一、印欧语系、罗曼语族和法语的诞生历程
要想了解一种语言的诞生、演变和发展历程,就要对世界诸语言之间的关系有一个科学的认识。人类自古以来就在这方面做了探究,随着时代的进步和地区之间沟通的不断便利,比较语法学的诞生开启了对语言之间亲属关系的科学认识。
比较语法学将世界上的诸多语言划分成不同的语系或语族,如印欧语系、闪含语系(希伯来语、阿拉伯语、埃及语)、汉藏语系等等。印欧语系是其中界定最为明确、研究最为确凿的(而法语的演变又是其中实证证据最为充分的)。
比较语法学家构拟出了一种“原始印欧语”(proto-indo-européen),它的扩散中心众说纷纭,其中最新的假说是英国考古学家科林·伦弗鲁在安纳托利亚-巴尔干中心说:印欧语并非一开始就占据整个欧洲,欧洲曾经有属于其他语系的语言,比如现今仍然残存在法国的巴斯克语(basque)(是“孤立语言”,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系)。原始印欧语以安纳托利亚或巴尔干为中心通过谷物种植的普及而不断扩散。
在印欧语系的诸语言中,意大利语族中的拉丁语由于罗马帝国的扩张与征服而获得了特殊地位,成为了罗曼语族(包括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法语等语言)的源头。
对法语的形成有直接作用的语言包括拉丁语、高卢语和日耳曼语。要想理解它们各自在法语形成过程中的作用和地位,就需要引入语言层(strat)(这是挪用地质学的术语)的框架,简单地说:
语言底层(substrat):被征服者或被殖民者的语言。
语言表层(superstrat):殖民者或征服者的语言。
另外还有语言附层(adstrat):与某语言共存的另一种语言,例如在加拿大英语相对于法语。
一句话概括:法语源自发生了演变的而且曾经受到过高卢语语言底层和日耳曼语语言表层影响的拉丁语。
二、法语的形成史
1.高卢人之前的时代:这一时代在现在法国领土存在的语言对法语的影响很微弱,其中值得一提的是约公元前600年希腊殖民者的影响,这种影响体现为许多希腊语词汇保留在普罗旺斯语(Provençal)中(普罗旺斯Provence的名称来源于“罗马行省”provincia romana)。
这个时代引入,并经由普罗旺斯语进入法语的词汇:dôme穹顶、ganse绦带、biais歪斜等等(另有一些法语中的希腊语词汇是更晚的时代通过学者的借用而引入的)。
2.作为底层的高卢语和作为表层的拉丁语
凯尔特人的入侵发生在约公元前500年,生活在法国领土上的凯尔特人叫做高卢人(les Gaulois)。所谓的高卢语是一系列非常分裂但呈现出一定的统一性的方言。随着罗马的征服,高卢人采用了拉丁语。
高卢语在法语中的残留影响(这种残留实际上非常稀少,主要是因为德鲁伊教祭司认为文字是死去的话语并更偏重口头传授):
①以20来计数的计数法(存留至17世纪):trois-vingts(60)、six-vingts(120)、quinze-vingts(300),quatre-vingts(80)。
②一些农事词汇(sillon犁沟)、家务劳作词汇(bercer放在摇篮里摇)、动植物名称(mouton绵羊)和技术词汇(brasser制备啤酒麦芽汁、搅烂)。
判定某个词来自高卢语的三个条件:①该词很早就有实证(甚至早至后期拉丁语);②该词不存在于古典拉丁语;③与该词形态相似的词汇存在于其他凯尔特语中。
约公元前50年,罗马人征服高卢,建立起高卢-罗马文明,这一文明持续到公元5世纪或6世纪。拉丁语成为高卢-罗马领土的官方语言(langue officielle),而高卢语仍是被殖民民族的母语(langue maternelle)。
高卢-罗马文明的拉丁语是一种民众拉丁语或通俗拉丁语(le latin populaire)。主要特点为:
①当两个拉丁语并存时,法语倾向于继承更有表现力的词。
②选择比喻性的、俚语的和开玩笑的词。例如:tête(头)对应的是拉丁语中的testa(陶器),它比来源于拉丁语caput(头)的词chef(头;首领)更常用。法语中的jambe(腿)则来自于拉丁语gamba(马腿)而非crus(腿)。
3.作为底层的拉丁语和作为表层的日耳曼语
随着日耳曼人的多次入侵(最关键的是法兰克人的入侵),高卢-罗马文明终结了。但是由于文化和宗教上的优势,拉丁语在罗马帝国衰弱后仍处于强势地位。因此,法兰克人将被统治者的语言即拉丁语保持为官方语言。这一时期实行着一种法兰克语和拉丁语的双语机制。这解释了法语中战争与行政词汇的双语特征,例如:高卢-罗马词épée(剑)和法兰克语词brand(剑)(后来发展成brandir“挥剑;挥舞”);roi(王)、duc(公爵)和comte(伯爵)是高卢-罗马词,而marquis(侯爵)、baron(男爵)等则来自法兰克语。
法兰克语对法语带来的影响还包括:嘘音h、一些后缀和前缀(如前缀mé(s)-,mépris藐视,mésestimer低估)。
9-10世纪维京人入侵,他们所说的古北欧语给法语留下了一些与海洋有关的词,比较典型的有garer(停放,最初意思是停泊)、crabe(螃蟹)、vague(浪),此外,joli(漂亮的)一词或许来源于北欧节日名称jôl。
三、法语作为一种语言的确立
加洛林王朝的“双重语体”(diglossie):随着僧侣阿尔昆(Alcuin)主导的拉丁语文艺复兴,文人使用古典拉丁语(le latin classique),而民众则使用“乡土的罗马语言”(rustica romana lingua),后来的法语文本称其为罗曼语(roman)。正是这种通俗语言后来发展成了法语。
重要事件:
813年,图尔主教公会:确认民众已经丧失运用拉丁语的能力,要用“民众的语言”来讲道。这一事件也被视为法语诞生的标志。(语言学家瓦特堡:“法语对自身取得了意识”)
842年,《斯特拉斯堡誓言》(Serments de Strasbourg):已知最早的完全由原始法语书写的文本,法兰西民族的开国文本。主要的目的是声明路易和查理联合对付洛泰尔。
四、法语成为官方语言
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待一种语言的扩张:该语言成为官方语言,和该语言成为多数族群的语言(langue majoritaire)。法语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早在成为多数族群的语言之前就获得了官方语言的地位。
在法兰克人的“双重语体”中,拉丁语一直处于官方语言的地位,不过图尔主教公会和《斯特拉斯堡誓言》都说明了拉丁语的衰弱。
一种语言的官方语言地位可以从几个领域来考察:文学与科学领域、行政领域和宗教领域。
1.文学与科学领域的法语:
882年《圣女欧拉利亚的颂歌》(Cantilène de sainte Eulalie),un poème de 29 vers décasyllabes:已知原始法语的最早文学创作。
1086年《罗兰之歌》(La chanson de Roland):法语史诗。
roman一词的“小说”含义,来源于十二世纪中叶的学者将古典文学译成罗曼语,或者用罗曼语记录整理口头故事。
1549年,杜贝莱(Du Bellay)的《保卫和发扬法兰西语言》(Défense et Ilustration de la langue français) 。
16世纪的法语语法学家:埃蒂安兄弟(Les Estienne)出版了最早的法语词典。帕尔斯格雷夫的《法语明解》(Éclairecissement de la langue française)。
笛卡尔:《谈谈方法》初版用法语书写。
1751年开始出版的《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丰富了法语的学术术语。
2.行政领域的法语
1539年4月15日由弗朗索瓦一世颁布的《维莱科特雷敕令》确立了法语成为官方语言,所有行政文书均需过渡到用法语起草。
法国大革命时期,共和二年热月2日法令规定,任何文书,无论是公共的还是私人签署的,无论在共和国领土的任何地方,都不能用法语之外的语言起草。
3.宗教仪式中的法语
在这一领域法语与拉丁语竞争的时间最久,直到20世纪后半页,天主教弥撒才不再用拉丁语进行。
重要事件:
813年,图尔主教公会:布道和解释教义可以用通俗语言,但是其他圣事仍要用拉丁语。所有神学著作都由拉丁语写成。
宗教改革的影响:德国的路德给出了《圣经》的德文版本,随后勒菲弗·戴塔普勒(Jacques Lefèvre d’Étaples)将《新约》翻译成法语。
在新教一方,法语更早成为宗教语言:加尔文首先把自己的《基督教要义》翻译成法语。1550年起,法语成为所有法语国家和地区的新教教会的语言。
新教对法语的接受更加剧了天主教对法语的抗拒。约1680年,天主教开始出现一些圣典的法语译本。第二次梵蒂冈主教公会主张用民族语言来进行瞻礼,法语才成为宗教仪式语言。
五、法语成为多数族群语言
奥克语和奥伊语——但丁在《俗语论》(De vulgari eloquentia)中用说“是”的不同方式作为语言的区分方法:说“oïl”(即现代法语中的oui)的语言和说“oc”的语言。
同言线(isoglosse):某个特定的语言学特征的分布地理界限,如语音上的特征,词汇的使用和词法与句法等等。
奥克语和奥伊语在内部也都不是统一的,而是划分为众多的方言和土语。因此,在当时的法国领土上尽管以拉丁语作为官方语言,却不存在多数族群的语言。
对于现代法语的来源,有两种说法:
①法语来自中世纪法国诸方言中的一个,即法兰西岛方言(francien)。这主要是因为政治上的原因(卡佩王朝源自法兰西岛地区),此外也有地理位置的原因(法兰西岛位于奥伊语地区的中心)
②法语并不来源于任何一种特殊的方言,而是来自于一种用于来自不同方言地区的人之间交流的“通用语”(langue véhiculai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