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收拾好简易的行囊,辞别朝夕相处的亲人朋友们,我踏上了飞往奥克兰的航班,人生在25岁的时候突然拐了一个弯,通向了一个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地方。这一切就像是在大雾弥漫的夜里开着车灯行驶在乡村的小路上,虽然有那么一丝光亮,但前路太深太远,让人完全无法把握,迷离而又刺激。
那一片蓝
天下着大雨,飞机降落的时候,我看不见窗外的灯光,但是我知道,我们滑过了海面,即将在靠近海岸线的跑道上降落了,心里一阵慌乱。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在黑暗中,那深不可测的幽蓝,如同巨大的黑洞,将我的心一直拉着往下坠落。离地面不到 50米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了导航灯,然后一刹那,飞机着陆了。空姐温柔的嗓音透过广播传到我的耳边:“亲爱的旅客,我们已到达美丽的新西 兰.............”是啊,奥克兰,我来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刚到新西兰的人都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这里的空气如此的纯净。湿湿冷冷的风吹到脸上带来的寒意被初到异地的兴奋所驱散。Sam的妈妈开车来接我们,出了机场看见一张很大的帆,上面写着“风帆之都”,我问Sam:奥克兰很多帆船?Sam说:是啊,这里会举行无动力帆船的世界锦标赛。我的心中一阵向往,眼前立刻浮现出一汪大海中满是星星点点的白帆的美景。我在重庆长大,自小看惯的是浑黄的长江和碧绿的嘉陵江,蔚蓝的大海只存在于电视、画报和我的想象之中。
到新西兰的第三天,我们就去了离家很近的Half Moon Bay,天气很好,天蓝的像一汪清泉,白云朵朵飘在天上,那么的优哉游哉,清澈见底的海水,码头边停满的帆船,配上各色特式的小洋楼还有大片大片的油绿的草地,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将新西兰称作上帝最后的花园。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初到新西兰的我印象深刻,无法磨灭。我也这才真正意识到,我选择了多么不同的一个地方生活,我选择了跟我的过去说再见,我选择了面对一条未知的长路走下去。
后来我在Bucklands Beach的一家韩国餐厅里面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工。每到工间的时候都带着耳机跑到海滩上看着遥远的海平线发呆,让柔和的海风轻轻的拂动发梢,把脚趾头陷进温暖的细沙中,手里把玩着被海浪一遍一遍冲刷之后变得圆润的小石头。
那个时候的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距离真的是问题。在离家1万公尺的异国他乡,没有办法随时对朋友倾吐心声,没有办法感受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也没有办法体验到为他们付出的乐趣,甚至是连普通的一句“我想你们”,通过电话冰冷的传输线到达彼端时,也早失去了滚烫的温度。每当此时,我都去看海,看蓝天。有人说蓝色代表的是忧郁,也许。但在当时的我心中,这一片蔚蓝却是我慰籍感的全部来源,只有在这纯净的蔚蓝中,我的心才能够得到抚慰,我才能够感受到我和我的家乡是一体的,不管相距多远,海和天空都能将我的思念传递给远方的亲人们。所以那时是快乐的吧,我想的话,虽然有时候也会垂下泪来。
失语的日子
我推着购物车,在满是商品的超市中不知所措,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物件,突然之间离我无限的遥远,我不过是想要买包面粉而已,可是面粉在哪里?慌乱中掏出手机,发现手机中竟然只有英译汉。汉译英呢,汉译英呢!曾经自觉无所不能的我,在那一刹那间觉得自己的世界完全的沉寂了下来。我想问,可开不了口,我成了哑巴。
到新西兰之前,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英文水平在那个层次上面,高中所学的哪些读写,在大学生涯和工作之后就完全还给了学校。凭借着那一点点勇气,我可以使用翻译软件看一些简单的文章以供娱乐,却从来没有认真的训练过自己这方面的能力。 Sam总是说:你到了新西兰这边,听啊听的就会了。我就放纵了自己,心想反正听啊听啊也就会了吧。可真到了这样的时候,我心里突然腾起一团怒火,恨起了自己来!
我空着双手从超市里出来,连之前选好的水果也没有拿,怀揣着一股懊恼又忿懑的心情,径直去了华人超市,看着熟悉的中文,我丝毫没有感觉到轻松,反而愈加的低落,逛上一圈之后,还是空着双手出来了。站在阳光中,我想重重的叹口气,把堵在胸口的怒火赶快排挤出来,结果发现,怎么我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一连低落了好几天,足不出户,不看不听不说话,我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哑巴一样,任凭内心翻滚的情绪挤压着胸腔,当时就在想:我干嘛来这个地方!都怪Sam,要不是他在这边,我也不会到这鬼地方来!
Sam知道我烦恼,可是那个时候我们很穷,也不好意思伸手向父母要钱去上语言学校。现在想想真的觉得恨惭愧,自己到新西兰之前也算是工作了5年了,竟然没有什么存款,每每都是月月光。窝在家里的那些天,我把这25年来的事情都在脑海里面过了一个遍,懊恼、愤怒、自责、难过,排山倒海的向我扑来。
一个挪威的极地探险家说道:我把身后的桥拆了……这样,我只能往前走。我们习惯了蜗居在自己熟悉的壳里,以为这样就是安全的,却不知道无论怎样我们都必须前进,停下,只有等死。我想到来新西兰之前,我朋友问我:为什么你放弃掉在国内这么好的事业,放弃掉这么多的朋友,放弃掉陪伴在自己的家人身边,选择去到这么遥远的一个地方呢?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想的可能很简单,就是不想和老公分在两个地方。我没有意识到我自己放弃了那么多,也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一个抉择。但是,在经历了这段情绪的低潮之后,我的心情最终慢慢平复了下来,我看到了那个内在勇敢坚强的自己,所以我决定,走出去。
最开始的时候只敢到超市去,不敢和人开口,自己拿个小字典挨个的查单词。有一天一位洋人老太太对我说:亲爱的,你可以试试这边的羊肉,非常的美味。然后就在超市里一来一去的跟我聊开了。我涨红着一张脸,听的时间多,有时也回应一下,都是断断续续的一些单词短语,完整的话说不了几句。老太太也不急,慢悠悠的和我絮叨,还一直夸我英文好过她的中文。那一天我破天荒的对超市收银的洋妹妹很顺溜的说了第一句:Thank you, you have a good day.就是这开口的第一句,我真正开始讲英文了。
听我妈妈说其实我小时候说话说得不算早,一岁了,才开始蹦出第一个音节,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邻居小姐姐抱着我看鹅的时候说:鹅!自从那次在超市和老太太聊天之后,我开始时不时的在超市和图书馆里和这些友善而又温和的老人家聊天,虽然一开始大部分的东西还是听不懂,但是慢慢的也就大胆的开口了,哪怕自己不知道用什么单词来形容和表达的时候,也会通过其他的一些叙述甚至是肢体语言跟他们沟通。那段时间对我讲英文的自信心是一个极大的提振,我非常感谢能有这样一段奇妙的经历让我回味无穷。再后来我去了社区学校学习语言,有了真正的老师,但是对于我而言,这些可爱的老头老太太们,才是真正的帮我找回失去的声音的人,是他们让我平稳的度过了我学语言的婴儿期,到现在都还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