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的日语观念中,搞明白说话人在说什么是听者的责任”,继而传统日语观念认为“说话人想要把自己想的事全表达出来,是一种不修边幅(unrefinedness)的表现”。而其他语言中比如英语,显然是倾向于说话者有讲清事情的责任。(来自池上嘉彦2005)
我很在意为什么会出现“不修边幅”这种词,仿佛这种说话方式是被指摘的行为一样。于是我问教授,这个所谓的传统观念是怎么一回事,教授说日本人倾向于能不说的就不说,同时对方还得明白。像“察しのいい”(有眼力/会察言观色)也会成为夸人的话,有些时候也会要求对方“察してよ”(大致语气是“你要理解我啊”这种),然后日本传统诗(俳句)也是有意识地在留白,因为要给读者想象的空间,不能全都说满。然后还举例说,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去哪?的时候,另一个人说“ちょっとそこまで”(大致意思“就那”)。我问教授这不算“誤魔化し”(敷衍)吗,教授说也算,但是如果什么事都讲得很全反而是“かっこよくない(不帅气/不好看)”“洗練されていない(不修边幅)”。在场的日本同学没有要提出异议的样子,而邻桌的日本学长则是明确赞同教授的观点,即日语中确实有这种观念,尽管现在更年轻的人可能有所不同了。我还特意问了一遍这种传统的日语观念不是指的文学上吗,教授说文学和日常都是。
我本来读到这种说法本来觉得这玩意很暴论或者很像一家之言,而且日本俳句是种信息很少的诗这种事我其实早在很多年前的翻译课上就已经知道了,但一直以来只认为这种“留白”是文学创作的处理方式,从未想过有这样一种明确存在的语言观念。同时,既然日本人(虽然也可能会更限定于熟悉语言学的日本人)会明显意识到这种观念存在,而不仅仅是作为零散的表达现象存在,那这就更像敬语体系一样超过单纯的表达范畴,变成某种日本特有的文化了。也难怪“读空气”的压力会平等地压在每个日本人身上,因为按照这种观念,日语比其他语言更明显地把理解信息、维持交流的责任从讲话者身上拿掉放在听者身上,并且大家都默认这种观念是很自然的。
另外,池上2005是一种认知语言学与类型学的日英对照研究,他并非说日语是想要“隐藏信息”或单纯“省略上下文出现过的信息”,而是倾向于主观的把握,说话人直接讲述眼前的事物,而不把自己客体化。比如日语经常省略主语-我,是因为很多词语的含义天然地指向一人称的体验,比如「寒い」(冷),字面上没有「私は」(我),但它最自然的理解就是“我冷”“我这里感到冷”。「駅まで歩いたら、雨が降ってきた」(纯直译:走到车站后,雨下了过来)也是字面上没有「私」(我),但「てくる」(过来)已经把事件和说话人的经验场联系起来,此时无需再将主语明示。日语的心理谓词、感情谓词、知觉谓词,比如「悲しい」(悲伤)「聞こえる」(听见)「〜たい」(想做某事)都是如此,以至于日语像是一种“独白”式的语言。而上述传统的日语观念也和主观的把握一样属于日语本身的特质,后人充分吸收了池上在这一时期发展的“主观的把握”的理论。
接着我和教授提到,在日本的社交平台中偶尔会看到有人投稿说自己和朋友分享什么东西的时候会说的很快很多,事后回想起来觉得很不好不好意思,在知道这个“传统的日语观念”前我仅仅是觉得有些人可能会有这种纤细的意识或某种心理情结,但我目前为止确实不怎么在其他语言比如汉语帖子中看到这种案例。以及不需要说什么对方就能明白的这种默契尽管是种我也理解的理想的关系,但是走向这种关系不是自然地会从互相说很多、互相了解、再到不用说也能明白吗,而我感到新奇的点是它为什么是作为日语语言观念存在的(而并非作为日本人对理想的关系的认识存在的)。
泰国的学妹说,之前她在哪看到的,客人来家里,日本丈夫会说“お茶”,妻子就会端上茶来招待客人,教授和日本学长对这个例子表示肯定的样子。汉语中如果直接说“茶”肯定是过于莫名其妙,甚至在客人眼里是种驯化妻子的态度,但在日语中却能作为正常对话存在。哪怕这个例子是在日本大男子主义盛行的过去的年代吧,但我认为这种场景下,即便真的很有默契,汉语中尽可能简短的说法也是“你去上茶”,这会比日语的“お茶”多出了很多语法成分,问题就在于此,日语似乎在用更少的句子成分,完成其他语言中必须包含更多句子成分才能变得自然的交流。教授补充到,他年轻时去留学的时候,写的小论文交上去会被指导老师要求“say more”,还说道“过去的日语编写的国语学论文,根本看不懂,不知道作者想说什么。现在人们倒是逐渐把话说全了,变得英语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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