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地铁在霍本站停下,出站后穿过几条街道,空气里渐渐带上旧书的味道。罗素广场的花园里,鸽子在长椅间踱步,喷泉的水声被汽车引擎盖过。广场南侧有一栋浅黄色的建筑,外立面带有装饰艺术风格的几何线条和竖向条纹,窗户排列整齐,门廊上方刻着几个字母——SOAS。没有宽阔的草坪,没有尖塔和拱门,它在伦敦市中心的一处普通街角安静立着,与隔壁的参议院图书馆共用一片地基。这里是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一个专注于研究世界三分之二土地和人口的地方。
这所学院诞生于1916年,那时英国还是全球殖民版图上的主要力量。建校初衷是为即将前往殖民地的官员和商人提供语言与文化的预备训练。然而历史的发展总是带有转折——那些被派去学习东方语言的学生,后来有些人成为了反对殖民统治的声音;那些被编纂的语法书和词典,后来成了被研究民族自身寻找身份认同的工具。百余年过去,SOAS已经完成了从帝国附属品到批判性学术中心的转型。如今它的课程设置和研究方向常常挑战西方知识体系的边界,强调从非欧洲中心的视角重新审视历史、政治和文化。
走进正门,迎面是一方不算宽敞的门厅,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马赛克砖,左侧是通往图书馆的通道,右侧通往讲堂区。墙壁上挂着不同文字写成的格言,有阿拉伯语、汉语、梵文和斯瓦希里语。电梯旁边的公告栏贴满了讲座信息——关于缅甸的民主运动、尼日利亚的当代艺术、东南亚的海洋权益、中东的诗歌传统。这些议题在别处可能被归入“区域研究”的边缘角落,但在这里,它们是日常讨论的核心对象,与西方经典并列,甚至有时取代了后者的话语位置。
图书馆是SOAS的灵魂所在。它拥有超过一百五十万册藏书,涵盖了亚洲、非洲和中东的数百种语言。走在书架之间,可以看到蒙古文的游牧史诗、爪哇岛的手稿复制本、波斯语的细密画插图册,以及中国地方志的微缩胶卷。图书馆的阅览室朝向布鲁姆斯伯里的街道,窗外是偶尔路过的红色巴士和骑自行车的人影,窗内则是一排排深色木质书桌,桌上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这里的学习者知道,他们手中翻阅的某些材料,可能在全球范围内只有这座图书馆才有收藏。那种感觉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被信任交付的责任——这些文本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某个文明曾经用这种方式记录过自己的历史与想象。
语言教学是SOAS区别于其他学院的一大特征。这里开设的语言课程超过七十种,从广泛使用的阿拉伯语、斯瓦希里语、印地语,到相对小众的豪萨语、索马里语、藏语和缅甸语。课堂规模通常不大,教师很多来自目的语言的国家或地区,他们不仅教授语法和发音,也在口述传统、民间故事和社会习俗中引导学生进入语言背后的世界。有些学生在毕业时能流利使用三门以上非欧洲语言,这种能力在就业市场上提供的选择面往往与常规学位不同。
学院内的学术氛围带有某种辩论性。由于研究对象的多元和复杂,不同观点之间的碰撞在这里既不稀奇也不令人紧张。一个关于非洲发展策略的研讨会上,可能会同时听到来自依赖理论、后结构主义和本土知识体系的不同立场。教师们不倾向于给出标准答案,而是鼓励学生自己阅读原始资料、接触不同立场学者的著作,并形成经过独立思考的判断。这种训练不一定比知识灌输更有效率,但它塑造了一种思维习惯——习惯于从多个角度审视问题,习惯于寻找被主流叙述遗漏的声音。
SOAS的校园虽然紧凑,但不同信仰和文化的符号交错共存。地下层设有一间祈祷室,门口标示着男女分时使用的时间表;走廊尽头的小型展览空间定期更换来自非洲当代艺术家和南亚手工艺者的作品;食堂提供清真和素食选项,菜单上有来自伊朗的炖菜、埃塞俄比亚的英吉拉薄饼和加勒比地区的米饭碗。这些细节看起来平常,但在学生的日常经验中,它们不断强化一种感觉——这里认同的文化参照系,不是单一的主流叙事,而是多重交叉的经纬。
在政治与社会议题上,SOAS的学生往往表现出较高的参与度。校园里常见关于气候变化正义、债务减免、难民权益的倡议活动,墙上的海报内容涉及从巴勒斯坦到西撒哈拉的各类议题。这些活动有时会引发外界对学院“过于政治化”的批评,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学术研究本身就包含了价值立场的判断,而他们选择表达这些判断。这种氛围可能不适合所有人,但对于那些期望在学习过程中保持对社会现实关注的人而言,它提供了一种契合的环境。
有一处细节值得留意:学院每年举办的“世界音乐周”并不局限于演出,通常还伴随工作坊和对话活动,邀请来自非洲和亚洲的民间音乐人讲解曲目的创作背景。音乐教室里的学生可能正在学习印度塔布拉鼓的节奏型,或者是阿拉伯乌德琴的即兴技法。这些实践并不直接服务于某种职业目标,但它们拓展了理解文化表达方式的路径,丰富了想象力所能够抵达的边界。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并不试图成为一座庞大的学府,也没有刻意制造宏大的建筑奇迹。它在罗素广场的转角以一副内敛的姿态运行着,但它的学术触角延伸到了亚洲高原的村落、非洲草原的口述传统和中东古城的手稿修复室。如果有一天你路过罗素广场,被那栋装饰艺术风格的大楼吸引,不妨走进去看看图书馆门口的那块铭牌。上面写着学院创立时的愿景——促进对东方和非洲的知识和理解。这句话在今天读来依然适用,只是“东方”一词早已摆脱了旧时代的词典定义,成为一个需要不断重新谈判的文化场域。那些在SOAS度过时间的人,带走的不是一本统一的教科书,而是一副能够容纳多重世界的地图,以及翻阅它时的敏感和谦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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