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滑铁卢车站搭乘火车向南,约一个半小时后,车窗外的景物逐渐过渡为开阔的海岸线。朴茨茅斯到了。这座英格兰南部的港口城市伸入英吉利海峡,三面环水,历史上曾是皇家海军的重要锚地。出站后顺着商业街往南走,空气里带着盐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头顶常有海鸥盘旋。大约十分钟后,一排现代风格的玻璃建筑出现在右侧,穿插着几栋红砖老楼——朴茨茅斯大学的校区如同散落的棋子在城市核心铺开,与市中心的店铺和住宅交错分布,没有明确的起点或终点。
这所大学的根源可以追溯到1869年成立的朴茨茅斯科学与艺术学院。那是一所面向当地工匠和职员的夜间学校,课程涵盖力学、建筑绘图和化学。经过百余年的辗转演变,它在1992年正式获得大学资格。这段从技工教育到高等教育的路径,使得朴茨茅斯大学具备一种与工业港口城市性格相通的气质——务实、灵活、与产业需求保持同步。如今校园内仍保留着一栋名为“帕克大厦”的老建筑,红砖立面、铸铁窗框,曾是早期理工学院的教室,现用作行政办公,内部楼梯的木踏板已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出凹陷。
校园的格局与港口紧密咬合。主图书馆的窗户正对着一片水域,泊位上的船只桅杆林立,偶尔有渡轮驶过。工程学院的教学楼紧邻海军基地的外墙,站在实验室的窗口可以看到航母的轮廓。海洋科学研究所则设在更靠海的位置,拥有独立的潮汐池和波浪模拟装置,学生在这里学习船舶设计、海洋生物采样和海岸带管理——研究对象就在几百米外的真实海域里。这种地理上的临近让课堂与场地之间的转换变得简单,不需要安排长途考察,潮汐涨落就在课后步行的范围里。
学术版图里有几个方向值得单独留意。地球与环境科学系在火山学、地震学和古气候研究方面拥有长期积累,部分教师从事过南极科考项目,带回的冰芯样本储存在低温实验室内。创意技术学院提供数字媒体、游戏设计和动画课程,毕业生往往进入游戏公司或视觉效果工作室。法学院与本地海事法律机构存在合作,学生可以接触到船舶保险、海上货物运输等专业领域。计算机科学则注重网络安全和数据分析,实验室配置了用于模拟攻击防御的独立网络环境。这些学科的存在不是出于对潮流的追逐,而是基于朴茨茅斯作为港口城市所积累的产业生态。
朴茨茅斯的城市尺度适合步行。从校园的北端走到南端只需二十分钟,沿途会经过一家经营了四十年的旧书店、一家以咖喱闻名的餐馆和一座用于社区活动的维多利亚式礼堂。许多学生在课间出去买一份鱼薯条,坐在海堤上吃完,然后返回下一节课。这种日常生活节奏松散而自然,城市设施被当作校园的延伸来使用——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有学生在补笔记,港口的咖啡馆成为小组讨论的据点,周末的码头集市上可以买到摊主自制的果酱和二手衣物。
宿舍区分布在城市的不同位置。最受关注的一处是“圣乔治大厦”,那是一栋改建的旧办公楼,步行到主校区仅需七分钟。更多的学生住在城市南端的公寓区,窗外就是索伦特海峡的宽阔水面,天气晴朗时能望见怀特岛的白色悬崖轮廓。住在那里的人每天往返校园需要经过一段港口栈道,路上会碰见晨跑的水兵和蹲在栏杆上整理羽毛的鸬鹚。这条通勤路线本身成了一种仪式,用海风和视野提醒学生们正身处一座以海洋为背景的城市。
体育设施和社团活动利用了港口城市的天然条件。帆船俱乐部是校园里活跃的组织之一,拥有几艘小型训练帆船,每周末在港口水域练习。潜水和海岸探险社团则组织到附近沉船地点的探访。这些活动与学术内容偶尔交叉——海洋生物专业的学生在水下采集样本的同时,也在练习潜水技能。非正式的学习在社团活动中自然发生,比课堂更容易形成记忆。
朴茨茅斯与皇家海军的历史渊源在现代仍然可见。海军基地向公众开放部分区域,停泊着19世纪的战舰“胜利号”和都铎时期的沉船“玛丽玫瑰号”的展馆。大学的学生凭学生证可以免费参观,历史系的学生常把这里当作实物教材。机械工程的学生则关注现代军舰的推进系统和材料应用,他们可能以港口内停靠的新型护卫舰作为讨论案例。这种跨时代的技术对比在城市空间中并行存在,为学习提供了多重视角。
近年落成的校区扩建工程延续了透明的风格。一栋新建的教学楼采用大面积玻璃幕墙和钢结构,底层设为开放式自习区,面向街道一侧不设隔断。路人可以看见里面的学生在白板上画图或者用投影仪演示成果。建筑师有意让学术活动对城市可见,消解了大学与社区之间的距离感。这种做法在其他地方的校园里不算少见,但在朴茨茅斯这种紧凑的空间里,它显得格外贴切——既然校区本身已经融入城市,让内部活动对外敞开也是一种顺势而为的选择。
离开朴茨茅斯时,火车沿着海岸线北上。回头望去,港口的吊臂和桅杆逐渐缩小成剪影,那座大学没有一座标志性的塔楼或钟楼来统领天际线——它的教学楼群散落在城市的街巷之间,像港口腹地里生长出来的功能模块。海风不断穿过校园的走廊,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关于潮汐、船舶和海岸线的每日提醒。在那里学习的人,未必会刻意强调自己与海洋的关系,因为那种关系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背景音,融入每一次从宿舍到教室的步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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