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春天,我在东京的一个朋友家里做客。她端出一碟点心,粉红色的,形状像一片花瓣,上面还点缀着一颗晶莹的露珠般的糖霜。我问这是什么,她说:“樱饼,只有四月才吃得到。”
我咬了一口,糯米皮裹着红豆沙,带着淡淡的盐渍樱花香气。谈不上多惊艳,但那一口下去,好像真的把整个春天吞进了肚子里。
后来我才意识到,日本人对“季节”这件事,有着近乎偏执的讲究。
超市里的便当会随着月份更换包装:三月是粉色的樱花便当,五月是绿色的竹叶粽子,七月是蓝色的流水素面套装。便利店的冰柜旁边永远摆着热饮,但到了夏天,热饮区就会悄悄换成冷萃咖啡。甚至连星巴克的杯子,每个月都会换一次图案——富士山配红叶,那是十月;雪人配麋鹿,那是十二月。
这种对季节的敏感,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朋友告诉我,日本人写信的时候,开头一定要写“时下正值梅雨季”或者“秋风渐凉,不知您身体如何”。这叫“季语”,没有这句话,信就不算正式。俳句就更严格了,一首十七个音的诗必须包含一个代表季节的词——“蝉”代表夏,“雪”代表冬,“月”代表秋。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累?但换个角度看,这是一种非常浪漫的生活方式。我们大多数人活在城市里,空调恒温、大棚蔬菜、四季如春,渐渐失去了对自然的感知。而日本人用这些小仪式,强迫自己去注意窗外的那棵树今天是什么颜色,今天的风是凉的还是热的,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回国后我也试着学起来。立秋那天,特意去买了一个桃子,洗干净,对着窗户慢慢吃掉。桃子的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窗外的蝉叫得正响。那一刻我觉得,秋天真的来了。
也许我们缺的不是时间,而是对时间的感知。而感知,往往就从一口应季的食物、一句应景的问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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