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啄木:把悲哀握在手中的短歌诗人
在日本文学史上,有一位只活了二十六岁的诗人,用短短的生命写下了数百首短歌,开创了一个全新的诗歌时代。他的名字叫石川啄木。
贫穷中诞生的诗人
石川啄木本名石川一,1886年2月20日出生于日本岩手县日野户。他的父亲是当地常光寺的住持,却因挪用寺庙资金导致家庭陷入贫困。这样的出身似乎预示了他一生的底色——与贫穷为伴。
啄木幼年有“神童”之誉,学业成绩优异,但中学尚未读完就因参与罢课运动而退学。此后,他辗转于岩手、盛冈、函馆、小樽、札幌、钏路等地,当过小学代课老师、新闻记者、报社校对。十九岁时,他与青梅竹马的恋人结婚,却连婚礼都没能赶上。二十二岁那年,他下定决心前往东京,想在文学上闯出一番名堂,然而等待他的依旧是贫困与挣扎。
他在《朝日新闻》当校对员,月薪只有二十五圆,到死前欠债却高达一千三百七十二圆五十钱。后来有人戏称他为日本文坛的“借钱大王”。穷困潦倒的生活中,他的儿子夭折,妻女和母亲相继患病。1912年4月13日,石川啄木因肺结核在东京病逝,年仅二十六岁。他的朋友为他编了一部歌集,售得二十元,他才得以买下一直想服用的补剂,但不到半个月他便去世了,补剂还剩了半瓶。
把传统短歌写成了“生活之歌”
石川啄木最主要的文学成就在短歌领域。短歌是日本一种古老的诗歌形式,传统上限定为三十一个音节、写成一行的格式。啄木大胆打破了这一陈规,创造了二十一个音、三行的新形式,用现代口语来写短歌。
他的歌被称为“生活之歌”——不仅在内容上注重表现真实生活,脱去了旧例的束缚,在形式上也进行了革命,运用俗语、改变行款。啄木自己也曾说,倘若三十一字的限制让人感到不便,大可以尽量的去做“增字”的歌。这种不拘一格的态度,使短歌从贵族式的风雅之物,变成了可以承载普通人喜怒哀乐的文学形式。
正因如此,他也被视为日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诗人——通过二十一首三行的新形式与口语化表达,突破了传统定例的束缚,将现代人的感受注入了古老的体裁。
代表作:一握砂中的悲哀
啄木生前出版的最重要短歌集是1910年的《一握砂》,收录了五百五十一首短歌。这部歌集的名字来源于其中的诗句——“没有生命的砂,多么悲哀啊!用手一握,悉悉索索的从手指中间漏下”。沙子握不住、留不下,正如他手中流逝的生命与希望。
同一年,日本发生了著名的“大逆事件”,政府对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进行了大规模搜捕。这一事件深深影响了啄木,使他的创作开始带有社会批判的色彩。他临终前完成的另一部短歌集《悲哀的玩具》,包含一百九十四首短歌,同样诚恳地记录了他在贫病生活中的哀思与叹息。
啄木的诗句短小精悍,却常常直击人心。例如“对着大海独自一人,预备哭上七八天,这样走出了家门”;“浅草的热闹的夜市,混了进去,又混了出来的寂寞的心”;“那天晚上我想写一封谁看见了都会怀念我的长信”。还有那句被无数人记住的——“说是悲哀也可以说吧,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
这些诗句写的都是最日常的瞬间、最琐碎的情绪,却因为真诚而格外动人。他的诗有种闭着眼睛往生活里撞的感觉——写的明明是日常,却并不明亮,反而带着一种迎着风、眼泪永远干不了的哀愁。
为什么一百年后我们还在读他
石川啄木的一生短暂而困顿,但他的诗歌却穿越了时间。时至今日,他的诗作仍能让初读者感到惊喜。他的创作几乎不借鉴任何前人的作品,却能别出心裁地传递出他的思想和经验,并附以令人惊奇的新鲜感。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诗足够私人、足够真实。石川啄木的诗就是他的人生日记。他写贫穷、写疾病、写思念故乡、写对生活的倦怠、写想要被记住的渴望——这些情感超越了时代和国界,让一百多年后的读者依然能够共情。他的诗从生活中淬炼出来,平易近人,却又纯净真挚。
啄木生前潦倒,死后却成了备受喜爱的“国民诗人”。他的歌碑在日本各地树立,他的诗句被一代又一代人传诵。他用二十六个春秋写下的那些短歌,像一握细砂,从指缝间漏下,却落在了无数读者的心里。
歌这东西是不会灭亡的。我们因了这个,也就能够使那爱惜刹那刹那的生命之心得到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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