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香港高校,还保留着一种天真的浪漫主义情怀——他们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基本信任的。你接受了录取通知,就像跟学校许下了一个承诺:“我会来的,咱们九月见。”
没有留位费,没有定金,全凭一口唾沫一颗钉。
香港中文大学的系统工程与工程管理专业(江湖人称SEEM),就是这种浪漫主义的典型代表。2009年秋天,系主任老陈看着空了一大半的教室,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
“人呢?”他问。
秘书小张翻着表格,声音越来越小:“陈教授,今年大陆这边……接受了录取的有八十七个,实际来报到的……三十一个。”
老陈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十一个。”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老陈开始算账:每个学生学费十万港币,五十六个没来的,那就是五百六十万的缺口。实验室的设备该换了,研讨会该办了,助教的工资该发了……这账怎么算怎么像恐怖片。
“他们接受录取的时候,不是都说得好好的吗?”老陈百思不得其解。
小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打开了电脑:“您看看这个论坛就知道了。”
那是一个大陆留学生论坛,里面有个版块叫“Offer收割机”。老陈戴上老花镜,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港中文SEEM保底,等科大消息中……”
“收到港大offer了,怎么婉拒中大比较得体?在线等。”
“交了留位费?不用啊,中大又没让交钱,先占着坑呗。”
老陈一拍桌子,差点把老花镜震下来:“占坑?!这是上学还是上厕所?!”
他颤颤巍巍地往下翻,看到一个帖子标题赫然写着:《港中文SEEM录取get√,但准备去英国了,请问需要发邮件拒掉吗?还是直接不去就行?》
底下回复一片云淡风轻:“不用管,他们又没损失。”“就是,反正没交钱,学校早该想到这茬。”
老陈血压飙升,差点当场圆寂。
这一年,SEEM专业亏损惨重,几个联合项目差点停摆。系里开了一整夜的会,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最后,所有人红着眼睛达成了一个共识——
“从明年开始,不留位费?想都别想。”
于是2010年,一条爆炸性消息传遍了两岸三地留学圈:港中文SEEM专业,接受录取的学生必须缴纳全额学费——整整十万港币——作为留位费。
十万港币,什么概念?在当时内地二三线城市,够付一套小户型首付了。
整个留学圈炸了锅。
“天价留位费!”“港中文抢钱啦!”“这是劝退大陆学生吧?”
但老陈他们心里清楚:这不是抢钱,这是止损。你说你会来,那就拿出诚意来。十万块,买你一个“说到做到”。
消息传出去那几天,SEEM的招生邮箱被塞爆了。有骂人的,有求情的,有讨价还价的——“能不能先交一半?”“我拿房产证抵押行不行?”
老陈一律回复同一句话:“契约精神,从留位费开始。”
说来也怪,那一年,接受了录取的学生,一个都没放鸽子。十万港币像一把筛子,筛掉了所有犹豫不决、骑驴找马的人。留下的,都是真心实意想来读书的。
其他港校一看,这招好使啊!于是纷纷效仿,留位费标准水涨船高。港大、港科、城大……一个比一个狠。到了后来,某些热门专业留位费直接飙到十几万甚至二十万,而且明文规定:不退不换,过期不候。
整个行业画风突变,从“来吧来吧热烈欢迎”变成了“想清楚再来,定金恕不退还”。
在一片“天价留位费”的声讨中,香港理工大学曾经是一股清流。
大概是在2012年前后,PolyU出了个全港最良心的政策:学生后期如果决定不入学,留位费扣除五千港币的手续费后,剩下的全部退还。
五千块,跟动辄十万八万的留位费比起来,简直就是象征性的违约金。消息一出,学生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在网上发帖:“理大yyds!”“这才是教书育人的样子!”
招生办的老王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学校格局打开了。直到他收到一封退款申请邮件——
“尊敬的老师,我家里突发变故,父亲投资失败,实在无力承担学费,恳请全额退还留位费。”
老王叹了口气,同情心泛滥,批了。
第二封:“老师,我奶奶去世了,家里办丧事花光了积蓄……”
批了。
第三封:“本人确诊癌症……”
老王手一抖,赶紧批了,还附了一封慰问信。
但事情很快就变味了。
一个月内,老王收到了十七封“投资失败”的申请,九封“家属去世”的,六封“本人重病”的。其中有一个学生,前脚刚以“爷爷去世”为由申请退款,后脚就在朋友圈晒出了去英国留学的机票,配文是:“终于等到你,我的梦校❤”
还有一个学生,连续两周分别用“外婆去世”“外公住院”“妈妈骨折”三个理由申请退款,老王忍不住回复:“同学,你家里还好吗?”
最离谱的是一封声称“本人确诊癌症晚期”的邮件,措辞催人泪下,老王差点就信了。直到同事提醒他,这个学生去年也用同样的理由退过另一所学校的留位费——“癌症”已经“晚期”快两年了,还活蹦乱跳地在论坛上发帖问“新南威尔士和曼大选哪个”。
老王感觉自己受到了职业羞辱。
他私下打听了一下,发现行业内已经形成了一条灰色产业链:专门有人代办“留位费退款证明”,癌症诊断书五百一张,死亡证明三百,投资失败证明只要一百——量大从优,童叟无欺。
香港理工大学的良心政策,坚持了没几年就顶不住了。老王后来在内部会议上苦笑着说:“我们想当好人,但架不住有些人把我们当傻子。”
从那以后,PolyU的留位费政策也和其他学校看齐了——不退不换,一视同仁。
其实不只是授课型硕士,研究型的博士、硕士项目也好不到哪去。
大陆过来的研究型学生,很多是拿了导师的名额和经费的。导师辛辛苦苦申请项目、批下奖学金、安排好研究方向,结果开学前夕,学生一个邮件发过来:“老师不好意思,我拿到了美国全奖,不去啦。”
导师:???
香港某高校的工程学院张教授,曾经一年内被三个博士生放了鸽子。一个说家里有急事,第二个说身体不好,第三个最坦诚:“老师,我申到了ETH,您这边我就不来了。”
张教授气得在办公室转圈,跟同事吐槽:“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备胎吗?申请的时候写的研究计划,说得多好听——‘我对您的研究方向非常感兴趣,希望能跟随您深入探索’——结果呢?都是群发模板吧?”
同事安慰他:“想开点,好歹第三个还跟你说了实话。”
张教授更气了:“对,他还不如不说!那句‘您这边我就不来了’,说得好像我求他来似的!”
更让导师们郁闷的是,放鸽子的学生往往毫无心理负担。在他们看来,手里多拿几个offer,最后选一个最满意的,这叫“合理规划”。至于那个被放鸽子的导师——名额空着就空着呗,反正学校又不会倒闭。
但现实是,导师的名额每年就那么多,错过了补录窗口,这个名额就彻底浪费了。而且研究型学生是要进实验室干活的,不像上课一样随便找个助教就能顶上。开学前一周鸽子飞了,整个项目进度都可能受影响。
这种“海投+海拒”的模式,在导师圈子里激起了巨大的怨气。某高校论坛上,一位匿名教授发帖吐槽:“现在的学生,诚信是什么?契约精神是什么?他们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我的利益’。”
帖子底下吵了三百多楼,有学生反击:“你们学校之间不也在抢学生吗?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
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回过头来看,留位费这个事儿,其实没那么复杂。
你申请学校,学校给你发offer,你说“我去”——这就是一个契约。交了留位费,相当于你给这个契约上了个保险:我认真了,我真的会来。
如果你不来,留位费不退,听起来很残酷,但道理很简单——你占的那个坑,别人想进进不来;学校为了等你,拒绝了多少候补的学生?这些损失,谁来承担?
留位费不是惩罚,是补偿。不是“坑”,是“责任”。
那些真正守信用的人,交留位费的时候不会犹豫,因为他们本来就打算来。而那些从一开始就想着“先占坑再说”的人,看到留位费的那一刻,心里想的不是“我到底要不要去这所学校”,而是“凭什么要扣我钱”。
有句话虽然不好听,但挺在理的:留位费这个东西,筛掉的从来不是穷学生,而是没有契约精神的人。
至于那些伪造癌症诊断书、编造亲人去世、花式哭穷只为退留位费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了几万块钱把自己的人格卖了,这个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老王后来换了个工作,不再做招生了。临走前,他把办公桌收拾干净,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当年一个申请退留位费的学生写来的邮件打印件,结尾有一句话被他用荧光笔圈了出来:
“老师,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做错了。”
老王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纸叠好,放进了口袋。
契约精神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才见人心。留位费不是目的,守信才是。等到哪天所有人都说到做到了,也许留位费这个东西,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当然,那一天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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