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卡河河谷的南岸,有一片被绿树掩映的红色砂岩废墟——海德堡城堡。城堡脚下的老城区,一条名为“主街”的古老街道从俾斯麦广场蜿蜒至城堡山脚。街上行人如织,其中许多是年轻人,背着书包或骑着自行车。这座人口约十六万的城市,每四个人中大约有一个是大学生。海德堡大学——全称“鲁普雷希特-卡尔斯大学”——就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处,没有围墙,没有校门,教室与咖啡馆比邻而居,图书馆与面包店隔街相望。
1386年,当海德堡大学在普法尔茨选帝侯鲁普雷希特一世的推动下建立时,德语地区还没有几所大学。布拉格大学(1348年)和维也纳大学(1365年)是它仅有的前辈。海德堡大学的创立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选帝侯希望在自己的领地上拥有一所培养神学家、法学家和医生的高等学府,一方面减少臣民远赴巴黎求学的花费,另一方面提升领地的文化声望。罗马教皇乌尔班六世批准了建校许可,学校的首一个学院便是神学院。
这座大学在随后的六个多世纪里,经历了宗教改革、三十年战争、巴洛克时代、拿破仑战争、工业革命、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它见证了欧洲学术传统从经院哲学到人文主义、从自然哲学到现代科学的漫长转变。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内卡河谷这片不大的土地上。

早期岁月:神学、法学与人文主义的种子
十五世纪的海德堡大学,教学内容和组织形式遵循着中世纪大学的经典模式。四个学院(神学、法学、医学、哲学)构成了基本框架,其中哲学学院是基础,学生需要在此学习“七艺”后,才能进入更高层级的神学、法学或医学学院。授课语言是拉丁语,教科书多为手抄本,教学方式以教师诵读和评注经典为主。
这一时期的海德堡大学有过一次值得注意的学术事件——学校图书馆的建设。选帝侯和教授们收集了大量手稿和书籍,其中一部分保留至今。可惜的是,1622年三十年战争期间,军队劫掠了海德堡,大学图书馆的珍贵藏品被运往罗马,成为梵蒂冈图书馆的一部分(1826年部分归还)。
十五世纪末到十六世纪初,人文主义思潮从意大利向北传播。海德堡大学成为德语区最早接触人文主义思想的学术机构之一。一些教授开始引入拉丁语和希腊语经典的原著研读,取代此前长期依赖的晚期经院注释。法学领域,罗马法的研究重新受到重视。神学领域,马丁·路德曾在海德堡停留并在大学进行过辩论(1518年的海德堡论辩)。这场辩论在宗教改革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路德在此阐述了他的“十字架神学”,吸引了后来成为宗教改革重要人物的马丁·布策等人。
宗教改革分裂了德意志的信仰版图,也影响了海德堡大学。选帝侯奥托·亨利于1556年改宗路德宗,海德堡大学随之成为新教的教育机构。1563年,在海德堡工作的学者们编纂了《海德堡教理问答》,这部加尔文宗的重要文献至今仍被许多改革宗教会使用。
十七世纪的劫难:战争与伤痛
三十年战争(1618年至1648年)是海德堡大学历史上的一道深深刻痕。这场起初为宗教冲突、后来演变为欧洲列强争霸的战争,使德意志地区遭受了严重破坏。海德堡城多次被围困和占领,大学建筑被征用为兵营,教授和学生四散逃亡。1622年,天主教联盟的军队占领海德堡,大学教学活动几乎完全停止。
战后的恢复极为缓慢。更糟糕的是,1689年和1693年,法军在大同盟战争中对海德堡进行了两次毁灭性的破坏。城堡被炸毁,老城大部分被烧毁,大学所属的建筑和图书馆也未能幸免。学者们不得不迁往邻近的城市继续教学。直到1698年,大学才重新回到海德堡。
这段时期的苦难,使海德堡大学的早期档案和文献遭遇了难以弥补的损失。今天历史学家研究十七世纪前的海德堡大学,时常苦于材料的不完整。然而,大学的制度存续了下来——教授席位虽然空缺,但建制未被撤销;学位授予权虽然暂时中断,但法律上的连续性并未断裂。这种制度韧性,是欧洲中世纪大学区别于其他早期学术机构的显著特点。
启蒙时代:新的扩展
十八世纪,随着巴洛克风格在建筑和艺术领域的盛行,海德堡大学也迎来了一段重建和扩展的时期。选帝侯卡尔·菲利普和卡尔·特奥多尔对大学提供了支持,新建了部分教学楼,改善了教授的待遇。神学、法学和医学三个高级学院的地位基本稳固,哲学学院作为基础学院的职能也得到重申。
这一时期的一个变化是自然科学的缓慢兴起。受到启蒙运动的影响,大学开始设置独立的自然哲学和实验物理学教席。医学教学也开始强调解剖学观察和临床实践,而非仅仅依赖古代医学典籍。1784年,海德堡大学建立了产科学校,这是一所附属于大学的临床教学机构,为医学生提供实际的产科训练。
然而,法国大革命和随之而来的拿破仑战争再次打断了海德堡大学的发展轨迹。1803年,海德堡所在的普法尔茨地区被并入巴登大公国。新政权对高等教育进行了大规模的世俗化和重组。大学原有的教会附属财产被没收,部分修道院改建为教学楼和实验室。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海德堡大学的名称中增加了“卡尔斯”——用以纪念巴登大公卡尔·弗里德里希。此后,学校全称为“鲁普雷希特-卡尔斯大学”,鲁普雷希特纪念创校者,卡尔斯纪念那位在动荡时期支持学校的巴登统治者。
十九世纪:从人文主义到科学精神
十九世纪是海德堡大学重新崛起为学术重镇的时期。这一崛起与两位学者的名字紧密相连——哲学家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和医学家、生理学家赫尔曼·冯·亥姆霍兹。
黑格尔于1816年至1818年在海德堡大学担任哲学教授。虽然时间不长,但他的到来使海德堡成为当时德国唯心主义哲学的重要据点之一。黑格尔在海德堡出版了《哲学全书纲要》,这部作品系统阐述了他的哲学体系。他每周在大学的主楼里授课,吸引了许多学生和校外听众。黑格尔后来前往柏林大学,但他对海德堡的影响持续了多年——一种重视体系化思考和概念分析的传统在这所大学的人文学院生了根。
亥姆霍兹于1858年来到海德堡,担任生理学教授。他是一位视野宽广的学者——既是生理学家,也是物理学家和数学家。在海德堡期间,亥姆霍兹研究了视觉和听觉的生理机制,提出了色觉理论和听觉共振理论。他还测量了神经冲动的传导速度——这项工作打破了当时认为神经传导“快得无法测量”的普遍看法。亥姆霍兹在海德堡工作了十三年,培养了一批后来在生理学和物理学领域有所建树的学生。他的跨学科研究方法——将物理学的实验和测量技术引入生命科学——对海德堡大学的学术风格产生了持久影响。
与亥姆霍兹同时代或稍晚时期,海德堡大学还聚集了一批有影响力的学者。历史学家约翰·古斯塔夫·德罗伊森、法学家约翰·卡斯帕·布伦奇利、内科医生威廉·埃尔布、病理学家雅各布·亨勒等人,分别在各自的领域留下了印记。十九世纪后半叶,海德堡大学的学生人数持续增长,从几百人增加到上千人。大学开始建设新的研究所和实验室,医学和自然科学领域的投入明显增加。
关于马克斯·韦伯的注脚
谈论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海德堡大学,如果不提及马克斯·韦伯,这段叙述就是不完整的。韦伯于1897年从弗莱堡大学来到海德堡,担任国民经济学教授。他在海德堡度过了一段学术上多产但个人生活陷入危机的时期。1903年,韦伯因病辞去教职,但他并未离开海德堡,而是以私人学者的身份继续研究和写作。
正是在海德堡,韦伯完成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经济与社会》等奠定了社会学学科基础的著作。韦伯思考的核心问题之一是:现代性的特征是什么?理性化进程如何影响了西方文明的走向?他提出的“理想类型”“价值中立”等概念,至今仍是社会学方法论的基础。
韦伯的住宅位于海德堡老城区的山坡上,他的书房可以看到内卡河谷的景色。每周,一批学者和年轻知识分子聚集在韦伯家中——哲学家、历史学家、法学家、经济学家、艺术家——他们在韦伯家的大起居室里进行长时间的讨论。这个非正式的知识圈被称为“韦伯圈”。出席者包括恩斯特·布洛赫、格奥尔格·卢卡奇、卡尔·雅斯贝尔斯(后来成为海德堡大学哲学教授)、斯特凡·格奥尔格等人物。这种学术社交的形式与哥廷根大学希尔伯特的散步、玻恩家的茶会颇为相似——都反映了一种以非正式对话推动知识探索的德国学术传统。
卡尔·雅斯贝尔斯后来成为海德堡大学哲学教授,他的存在主义哲学和精神病学研究在二十世纪中期产生了广泛影响。雅斯贝尔斯经历了纳粹时期的不公正待遇——因其妻子是犹太人,他被剥夺了教职和出版权利。战后,他积极参与德国知识界的反思与重建工作。
1933年以后:断裂与伤疤
与哥廷根大学一样,海德堡大学在1933年纳粹掌权后经历了深刻的撕裂。作为一所有着光荣人文主义传统的大学,海德堡本应抵制极端政治对学术的侵蚀。但实际情况更为复杂。
1933年5月17日,海德堡大学举行了著名的“焚书事件”。大学生们在大学广场上将数百册被认为是“非德意志精神”的书籍投入火中。这些书包括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卡尔·马克思、海因里希·海涅、埃里希·玛利亚·雷马克等人的作品。大学的一些教授不仅没有阻止这一行为,有的还在现场发表了支持性讲话。
此后,基于纳粹的“雅利安条款”,海德堡大学的犹太裔学者和被认为政治上不可靠的学者遭到系统性清理。医学家威廉·埃尔布(其子继承父亲的研究工作)等人被强制退休或解职。许多学者流亡海外。物理学家菲利普·莱纳德虽然是诺贝尔奖得主(190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因研究阴极射线),但他在纳粹时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他公开支持纳粹的“德意志物理学”运动,攻击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其他犹太物理学家的“犹太物理学”。莱纳德在海德堡大学物理研究所的工作,成为德国大学史上一段隐晦而复杂的章节。
二战末期,海德堡城没有遭受大规模的轰炸——部分原因是盟军考虑到这座城市的文化价值,以及海德堡可能被用作战后美军驻欧指挥部(一座桥梁工厂和一些工业设施仍被轰炸,但老城区受损相对轻微)。海德堡大学的物理大楼险些被炸毁,这座建筑的设计者正是菲利普·莱纳德本人。1945年3月底,美军抵达海德堡。大学在盟军军政府许可下于同年8月重新开放。
战后,海德堡大学进行了去纳粹化程序。但这个过程并不彻底。一些曾在纳粹时期担任职务的教授恢复了教职,而流亡者大多没有返回。这段历史至今仍是海德堡大学自我反思的重要主题。大学广场旁的石碑上用简明的文字记录了1933年的焚书事件,提醒每一代学生:学术自由不是天然存在的,它需要被持续维护。
战后重建与国际化
从1945年到1960年代,海德堡大学进入了缓慢但稳定的恢复期。得益于海德堡城在战争中受损较轻,大学的基础设施保存较好。大学先是在美军的支持下运行,海德堡战后成为美国驻欧部队的总部所在地之一,美军的存在为这座城市带来了经济支持,被称为“海德堡美军社区”一直到2013年关闭。
1950年代,海德堡大学的注册学生人数大幅增加,但主要是因为战后大量归国军人、难民和战争一代青年人需要接受教育,而非海德堡的师资或设施有了大的变化。
值得注意的是,战后海德堡大学渐渐将焦点从单一的德语学术圈转向国际范围。起初是恢复与欧洲邻国大学的学术交流合作,后来是支持来自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留学生的到来。到1960年代,来自土耳其、伊朗、韩国、日本等国家的留学生在海德堡的自然科学和医学领域日益活跃。海德堡大学也是当时西德最早开设“跨文化研究”相关课程的大学之一,尽管当时这些课程并未形成独立学科。
1970年代,德国高等教育经历了一波扩张浪潮,海德堡大学在原属陆军医院的Neuenheimer Feld(新海姆费尔德)地区建立了大型现代化医学与自然科学园区。今天,海德堡大学的医学院、生物化学中心、分子生物学中心、物理化学研究所、药学院以及大学医院等都集中在这个新的园区。这个新区不仅代表了海德堡从传统文科转向现代理工医结合的发展方向,而且改变了整座城市的地理版图——如今的海德堡大学实际上跨越了新、老两个校区。
海德堡精神的具象化:城堡、学生监狱、图书馆
任何关于海德堡大学的介绍,如果不提及那些富有生活气息的物质文化遗存,都会显得疏离。海德堡大学的这些遗存,与它的学术成就一样值得关注。
海德堡城堡废墟下的老城里,有一栋建筑叫“老大学”,建于1712年至1735年,是海德堡大学现存最古老的教学楼。其礼堂(Aula)装饰着十九世纪的壁画,画面描绘了人文艺术学科的形象,风格庄严而略带浪漫主义特征。今天,老大学礼堂仍然用于博士学位授予仪式和重要的学术典礼。
主街的对面,是所谓“学生监狱”(Studentenkarzer)。这是1830年代到1914年间大学用于关押违纪学生的设施——当时的违纪行为包括深夜饮酒喧哗、欠债、拒绝向城市警卫致敬等维持校园秩序的问题。学生在此通常关押2到4周。被关押的学生在牢房的墙壁上留下了大量涂鸦和素描,有的巧妙、有的粗俗,有些甚至写上了某个教授的名字或者嘲笑某些课程。这些涂鸦意外地展示了一个多世纪前学生们的日常生活和幽默感。如今,学生监狱成为大学博物馆的一部分,每年吸引大量游客。它的存在提醒人们,学术的严肃氛围与年轻人的叛逆精神可以并存。
大学图书馆(UB Heidelberg)是德国历史最悠久的图书馆之一。1804年,图书馆在战后获得的藏品主要是海德堡的教会世俗化过程中从修道院收集来的手稿。1901年至1905年间建设的新图书馆大楼矗立老城,其风格介于历史主义和早期现代主义之间,建筑正面使用砂岩装饰,有小型圆形塔楼和尖顶。馆藏中最珍贵的是《马内塞手抄本》(Codex Manesse),这是一部十四世纪初期的德语诗歌、情歌手稿集,内含数百幅中世纪骑士和诗人的精美彩绘。该手稿现藏于海德堡大学图书馆的手稿部,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遗产。
今天与未来:在传统与现代之间
截至2024年,海德堡大学拥有大约三万名学生,其中约五分之一来自国外。主要的研究领域包括生命科学(特别是神经科学、衰老研究、感染生物学)、物理(在天文学、高能物理方面有合作参与的项目)、法学(德国和欧洲比较法研究)及医药科学。海德堡大学医院是德国规模较大的医疗机构之一。
在科研组织方面,海德堡大学于1980年代设立了一些跨学科的特别研究中心(SFB),其中一些由德国科学基金会(DFG)资助;此外,它与欧洲分子生物学实验室(EMBL)、德国癌症研究中心(DKFZ)等机构保持紧密合作,这两所研究机构也位于海德堡。海德堡城市也因此形成了科学家密度很高的现象——据某组外部统计(需要持保留态度),每十万居民中科学家的比例在欧洲范围内处于相对较高的位置。
但海德堡大学近年来的挑战也在于如何处理它巨大的声誉遗产。一方面,一些人文学者认为大学过分倾斜生命科学与技术领域,忽视了传统哲学和历史学科的支持与建设。另一方面,自然科学和医学研究者则抱怨不断增长的行政事务和教学压力正在压缩研究时间。历史声誉带来的期望值与学生人数膨胀带来的现实资源之间常常出现差距。
尽管如此,海德堡大学还在运转。每个学期开学时,大学广场上会再次充满新生的喧哗。他们会沿着主街走去哲学系上一堂“知识论导论”,或者骑自行车通过老桥赶往新校区参加“细胞生物学导论”实验课。城堡在晨光或夕阳下俯瞰这座大学城,提醒每个人——这座大学经历过战争、焚书和内部分裂,也见证过黑格尔开课时的盛况、亥姆霍兹在实验室中的专注、韦伯书房里的深夜辩论和雅斯贝尔斯战后的沉思。学术自由的道路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在海德堡的六百年历程中,它的波折和断裂,与现代大学所珍视的理念之形成同样真实。
可以这样说:海德堡大学的历史,是一部浓缩的欧洲学术史——也是一面映照现代大学所有光荣与问题的镜子。它没有给出所有答案,但它提供了一个值得反复审视的案例:一所大学在六百年间如何应对战争与和平、压迫与解放、传统与革新;一座城市如何与它的大学共生;以及,一批又一批师生,如何在一条叫做“主街”的道路上,日复一日地延续着寻求知识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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