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下萨克森州南部,有一座人口不足十三万的小城——哥廷根。这座城市没有雄伟的工业,没有繁华的商业,却因为一所大学而载入世界学术史册。1737年建校的哥廷根大学(全称“乔治-奥古斯都-哥廷根大学”),在二十世纪初期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高度。当时流传一种说法:哥廷根之于数学与物理学,如同麦加之于伊斯兰教。用今天的语境来描述,那个时代的哥廷根大学,在许多学科领域展现出的学术影响力,超过了当时世界上任何一所同类机构。当然,这里必须谨慎措辞——我们不说它是“榜首”,但无数史料表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哥廷根,是许多学者心目中理论科学研究的中心。

诞生:启蒙君主与实用主义传统
哥廷根大学的创立,与汉诺威选帝侯、同时也是英国国王的乔治二世有着直接关系。1734年,乔治二世批准建校,三年后正式开学。校名中的“乔治-奥古斯都”便是向这位君主致敬。与许多从中世纪经院哲学传统中生长出来的大学不同,哥廷根大学从一开始就带有启蒙运动的精神气质。它注重实用知识,强调学术自由,并且在创校初期就建立了当时欧洲少有的、配备先进仪器的物理实验室。
十八世纪的哥廷根大学以法学和语言学见长。德国法学史上的许多重要人物曾在此任教,而语言学领域则有海涅那样的大师。不过,真正让哥廷根大学跻身世界学术前沿的,是十九世纪初一位人物的到来——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
高斯时代:从算术研究到天文台
高斯于1795年进入哥廷根大学学习,1807年返回哥廷根担任天文台台长,此后直到1855年去世,一直在这座小城生活和工作。高斯的学术成就覆盖了数学、天文学、物理学和大地测量学。他的《算术研究》奠定了现代数论的基础,他在非欧几何方面的探索领先同行数十年,他与韦伯合作发明了电磁电报,他对大地测量学的贡献则改变了地图绘制的方法。
高斯的到来为哥廷根大学带来了一个持久的传统:将理论数学与实际问题相结合。他同时管理天文台和物理实验室,这种跨界的学术生活方式影响了后来的许多学者。高斯的继任者狄利克雷、黎曼等人延续了这一传统。特别是黎曼,他在哥廷根提出的黎曼几何,后来成为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数学基础。不过黎曼在哥廷根的岁月并不长——他因病于1866年去世,年仅三十九岁。
黄金时代:希尔伯特与克莱因的双星
真正让哥廷根大学成为世界数学研究中心的,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两位杰出组织者和学者的到来:费利克斯·克莱因和大卫·希尔伯特。
克莱因于1886年来到哥廷根。他不仅是一位出色的数学家(以克莱因瓶、埃尔朗根纲领闻名),更是一位有远见的学术组织者。克莱因认为,数学不能孤立于工程和物理学之外。他推动了哥廷根大学应用数学的发展,建立了与电气工程、机械工程等学科的紧密联系。在他的努力下,哥廷根大学获得了来自工业界和政府的大额资助,建起了专门的数学研究所和图书馆。
希尔伯特于1895年从柯尼斯堡来到哥廷根,此后在这里度过了几乎整个学术生涯。与克莱因的实用取向不同,希尔伯特更倾向于纯粹数学的基础研究。1900年,希尔伯特在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提出了著名的“希尔伯特二十三个问题”,这些问题为二十世纪的数学研究指明了方向。希尔伯特的演讲风格独特:他喜欢在哥廷根城墙边的林荫道上散步,与学生和同事讨论数学问题。这些散步谈话后来成为哥廷根学术生活中的传奇——许多重要的数学发现,据称正是在这些非正式的讨论中得到了最初的灵感。
克莱因和希尔伯特,一个面向应用,一个面向基础;一个善于组织和筹款,一个善于提出问题和证明定理。两人的合作使哥廷根成为当时世界上数学家最向往的地方。来自美国、日本、俄罗斯、意大利等国的年轻学者纷纷来到哥廷根求学或访学。美国数学家诺伯特·维纳、匈牙利数学家冯·诺依曼、日本数学家高木贞治都曾在哥廷根学习过。这个时期,哥廷根数学研究所的走廊里,每天都能听到德语、英语、法语、俄语、日语混杂的讨论声。
物理学:从理论到实验的全盛
哥廷根的数学辉煌自然带动了物理学的发展。二十世纪初期,哥廷根大学的物理学同样达到了很高的水准。理论物理学家马克斯·玻恩于1921年来到哥廷根,担任理论物理研究所所长。玻恩是量子力学奠基人之一,他提出了波函数的概率解释,这一概念至今仍是量子力学的基础。在哥廷根,玻恩培养了一批杰出的年轻物理学家,包括维尔纳·海森堡、帕斯库尔·约当、恩里科·费米(曾短暂访学)等人。
1925年,海森堡在哥廷根提出了矩阵力学——量子力学的首次完备形式。紧接着,海森堡、玻恩和约当共同发表了关于矩阵力学的系列论文。几乎同时,埃尔温·薛定谔在苏黎世提出了波动力学。后来人们证明这两种理论是等价的。哥廷根也因此被标记为量子力学的诞生地之一。
实验物理方面,詹姆斯·弗兰克于1920年至1933年间担任哥廷根大学第二实验物理研究所所长。弗兰克因对原子和电子碰撞的实验研究(弗兰克-赫兹实验)获得了19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弗兰克和玻恩共同营造了一种开放、平等、充满活力的研究氛围。每周的物理讨论会吸引了全系的师生参加,任何年轻人都可以打断台上演讲者的论述,提出质疑或新想法。这种“哥廷根风格”被认为是当时欧洲最富有产出的学术交流模式。
一个有趣的细节:玻恩和弗兰克的家经常对学生开放。许多重要的物理讨论不是在会议室,而是在他们的客厅或花园里进行的。当时哥廷根的学生们称这种非正式的学术沙龙为“哥廷根茶会”。
群星闪耀:哪些人曾在哥廷根
粗略统计,与哥廷根大学有过关联的诺贝尔奖获得者超过四十人。这其中包括物理学家马克斯·冯·劳厄(191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奥托·哈恩(1944年诺贝尔化学奖,他发现了核裂变,工作地点在柏林的威廉皇帝研究所,但曾在哥廷根学习)、沃纳·海森堡(193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马克斯·玻恩(195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詹姆斯·弗兰克(19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恩里科·费米(193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曾在哥廷根短期访学)等。
数学领域虽然没有诺贝尔奖,但相关声誉同样显著。除了克莱因和希尔伯特,赫尔曼·闵可夫斯基(他在哥廷根提出了四维时空概念,为相对论提供了数学框架)、埃米·诺特(诺特定理被誉为理论物理学的基石之一)、卡尔·隆格(常见于“隆格-库塔法”)、埃德蒙·兰道等人都曾在哥廷根工作或学习。埃米·诺特尤其值得一提——作为女性学者,她在当时性别歧视严重的学术环境中取得了令人敬佩的成就。诺特在哥廷根数学研究所授课多年,起初是没有正式薪水的“编外讲师”,后来才获得正式教职。她的抽象代数研究深刻影响了二十世纪数学的发展。
人文科学方面,哥廷根大学同样不乏大家。哲学家埃德蒙·胡塞尔在这里完成了现象学的奠基工作。历史学家、神学家、法学家、语言学家——哥廷根的人文社科学科在二十世纪初期也保持着良好的水准。这种文理并茂的局面,使哥廷根大学区别于那些仅在某单一领域突出的大学。
裂痕:1933年的沉痛转折
对于哥廷根大学来说,1933年是历史的断裂点。纳粹党上台后,通过“恢复职业公务员法”,解雇了所有非雅利安裔或政治上不可靠的公务人员,其中就包括大学教师。哥廷根大学因其较高的犹太学者比例,遭受的损失尤其惨重。
数学家埃米·诺特因为是犹太人且具有左翼政治倾向,被强制停职。她随后流亡美国,在布林莫尔学院和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继续工作,不到两年便去世。物理学家詹姆斯·弗兰克虽然本人不是犹太人,但为了抗议对犹太同事的迫害,主动辞职以示抗议。他后来也去了美国。马克斯·玻恩同样因其犹太血统被迫离开德国,前往英国爱丁堡大学。理论物理学家尤金·维格纳(后来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数学家理查德·库朗、化学家奥托·哈恩(尽管不是犹太人,但妻子是犹太人,受到压力)等一大批卓越学者被迫或主动离开。
哥廷根大学在短短一两年内,失去了半数以上的教授。曾经熙熙攘攘的数学研究所走廊变得冷清。希尔伯特退休后,他的继任者赫尔曼·魏尔也曾离开哥廷根前往普林斯顿。希尔伯特本人于1943年去世,临终前孤独一人,曾经的门生和朋友散落世界各地。据说希尔伯特去世时,身边只有寥寥几人送别。哥廷根这座小城,从此失去了世界学术中心的地位。
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轶事:纳粹政府官员曾问希尔伯特,“现在哥廷根的数学界已经不受犹太污染了,感觉如何?”希尔伯特回答:“哥廷根的数学界?它已经不存在了。”
战后重建:从废墟到新生
二战结束后,哥廷根位于西德境内,大学的恢复工作逐步展开。一些流亡学者短暂返回或访问哥廷根,但绝大多数人已经在其他国家建立了新的学术家园。哥廷根大学没有选择重建过去的辉煌——因为那既不可能,也未必明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的态度:在保持传统优势学科(数学、物理、法律、神学)的基础上,逐步向现代化、跨学科的方向发展。
1950年代到1960年代,哥廷根大学的数学和物理研究所有所恢复。数学家卡尔·西格尔、物理学家沃尔夫冈·保罗(198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等人继续在哥廷根工作。保罗开发了离子阱技术,这一技术后来在量子计算领域得到应用。不过,与二十世纪初的哥廷根相比,此时的世界学术中心已经分散到了美国的普林斯顿、伯克利、剑桥(马萨诸塞)以及欧洲的伦敦、巴黎等地。
哥廷根大学仍然是德国精英大学之一,在2006年开始的德国“精英大学计划”中多次入选。它在生命科学、神经科学、地球科学等领域建立了新的优势方向。2023年,哥廷根大学注册学生约三万人,其中约十分之一是国际学生。这座大学城的氛围依旧独特:哥廷根没有重工业,大学就是城市的经济和文化命脉。老城区随处可见学生的自行车,城市边缘的山间小径仍然是教授和学生散步讨论的去处。
哥廷根精神的遗产
回望哥廷根大学的历史,它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某一时期产生了多少重大成果,培养了多少杰出人才——虽然这些数字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更深层的价值在于一种学术理念:将纯粹的理论探索与实际问题解决视为互补而非对立;在尊重传统的同时,为年轻学者保留挑战固有的空间;以及在学科边界日益模糊的时代,保持数学家与物理学家、自然科学家与人文社科学者之间的对话。
这种“哥廷根精神”在1933年被粗暴打断,但它的种子已经散播到了世界各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早期学者名单中,哥廷根流亡者占据了很大比例。美国许多大学数学和物理学科的发展,也深受哥廷根传统的影响——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纽约大学(库朗数学研究所)、斯坦福大学等学校的数学家,可以追溯到哥廷根的学术谱系。
今天,当你走进哥廷根老城的城墙边,可以看到一块简朴的牌子,上面写着:“大卫·希尔伯特曾在这里散步。”没有修饰,没有评价,只有这个事实。但了解这段历史的人会明白,这座小城曾经承载过某种可以改变世界的学术力量。它不是靠行政命令或资源堆砌实现的,而是靠一群学者对真理的诚实追求,以及一种鼓励自由讨论、尊重不同意见的学术文化。这种文化在哥廷根出现了,又在哥廷根被摧毁了。它的故事提醒后人:学术的繁荣既需要卓越的头脑,也需要开放和包容的环境——而这两者,都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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