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新界东的铁路上望向窗外,会看到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仿佛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火车经过大学站的时候,站台上总是有背着书包的年轻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漫不经心。这就是香港中文大学——一所花了五十年时间,从港岛闹市一路搬到沙田海边的大学。
故事要从1949年说起。那一年,一批从内地南下的学者和文人聚集在九龙半岛,他们当中不少人曾在中国的知名学府任教,因为时局变动来到香港。这些人不甘心只是暂时栖身,他们在九龙唐楼狭窄的空间里创办了新亚书院、崇基学院和联合书院。

新亚书院的创办人钱穆,带着几个学生在桂林街的楼上开课,楼下是卖杂货的店铺,隔壁是麻将馆。钱穆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上课时经常能闻到楼下传来的油烟味,但学生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他觉得,中国文化在这块小小的租界地里还能延续下去。
崇基学院的来历更有意思。它的名字取自崇基山,而崇基山这个名字又跟基督教在华高等教育传统有关。一群基督教教会人士觉得,应该在香港办一所中文授课的大学,让那些不擅长英文的年轻人也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他们在沙田河边找到一块荒地,当时那里还是农村,牛比人多。
联合书院则是从广州来的私立华侨大学和来自其他地区的几所学校合并而成,它的基因里带着一种“联合”的精神——不同背景、不同理念的人聚在一起,总能碰撞出一些东西来。
这三所书院在港英政府治下默默耕耘了十几年,直到1963年,它们终于被“组装”成了一所大学。港英政府一开始并不太愿意支持一所中文大学,因为香港大学已经是用英文授课的精英学府了,再来一所中文大学,岂不是要分庭抗礼?但时代变了,二战后的香港人口激增,越来越多的本地家庭希望孩子能用母语接受大学教育。在各方角力和妥协之下,香港中文大学正式成立。
山城法则:想毕业先学会爬坡
如果你走进中大校园,有一个忠告一定要听:穿一双舒服的鞋子。
中大是全香港占地面积很大的大学,坐落在马料水的山上,面朝吐露港,背靠九肚山。校园里几乎没有平路,教学楼之间由天桥、斜坡和数不清的台阶连接。大一新生常听到的一句话是:“你从山下走到山上,就毕业了。”这当然是个夸张的说法,但新生一学期瘦几斤是常有的事。
校园里有一套神奇的交通系统——校巴。这些免费的穿梭巴士连接着各个书院和教学大楼,但刚来的学生永远搞不清楚哪辆车到哪儿。有人开玩笑说,中大的校巴路线比大学里的课程还要复杂,你得花一个学期才能弄明白,等你弄明白了,差不多也该选专业了。
校巴司机是个传奇的群体。他们开车的方式被誉为“山路过弯教科书”,但速度之快让坐在后排的学生经常觉得自己在坐过山车。有一位司机大叔在校巴上贴了手写的标语:“上车请坐稳,下车请按铃,唔好系车厢入面换衫。”第三条让人浮想联翩,据说真的有人在校巴上换过衣服,大概是因为从健身房赶去上课,时间实在来不及了。
校园的高点是新亚书院的所在地。钱穆当年选址的时候坚持要把新亚建在山顶上,理由是“求学的人应该习惯向上看”。于是每一届新亚的学生都要在烈日下爬上一段让人腿软的斜坡才能到教室。有个流传多年的段子说,外卖小哥永远拒绝送餐到新亚,除非加钱。另一个段子说,新亚的学生体能测试从来不需要专门训练,每天上下学就是很好的锻炼。
站在新亚书院的圆形广场上,能看见整个吐露港的风景。黄昏的时候,太阳从马鞍山后面沉下去,海面变成一片金色的绸缎。很多毕业生说,他们想念的就是这个视角——坐在这里吹着海风,觉得人生还很长,什么事情都来得及。

书院制:让你在大学里有一个“家”
中大特别的地方,可能让很多内地来的学生摸不着头脑——你被大学录取之后,还会被分到一个书院。不是你的学院(文学院、理学院、医学院那种),而是另外一个系统。
这个制度继承自创校时的三所书院。到现在为止,中大已经有九所书院了,除了原来的新亚、崇基、联合,后来又增加了逸夫、晨兴、善衡、敬文、伍宜孙、和声。
书院和学院的分工是这样的:学院管你的学业,书院管你的生活。你的专业课在文学院上,但你的宿舍、食堂、活动、奖学金、通识教育课程,可能都归书院管。每个书院有自己的宿舍、餐厅、图书馆、体育设施,甚至有自己的学生会和传统活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在一所大学里,同时属于两个社群。你学法学的,可以跟学医的住在同一个书院;你学工程的,隔壁宿舍可能是学哲学的。这种跨学科的日常接触,比任何刻意安排的交流活动都要自然。
各个书院的风格也完全不同。崇基学院很大,人多势众,有自己的教堂,食堂是全大学公认好吃的。新亚书院有文化气息,山顶上有钱穆故居,每年秋天有“新亚夜”的营火会。联合书院以体育强悍著称,运动场上经常能看到穿着联合书院衣服的人在训练。逸夫书院是邵逸夫先生捐建的,建筑风格比较现代,有一面非常漂亮的荷花池。
善衡书院是一个全宿制的书院,所有本科生都必须住校四年,这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几乎是奢侈。和声书院在山的深处,风景好但交通不方便,住在那里的学生冬天经常因为大雾而看不到山下的风景,倒是有一种住在云里的感觉。
书院制的本质,其实是在一所几万人的大学里,给你一个“家”。香港的城市生活节奏太快,大学如果不刻意营造社群感,学生很容易变成孤岛。书院就像是一个缓冲地带,让你在巨大的校园里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天人合一:全香港适合发呆的地方
中大有太多值得一说的地方,但有一个地方不得不提——合一亭。
这个被称为“天人合一”的地方,其实是一个简单的设计:一个半圆形的水池,水池的边缘和远处的海平面连成一线。站在水池前拍照,人、水池、远处的山海会融成一个画面,仿佛你站在水上,背后是无限延伸的天空和海洋。
设计者是一位建筑系的教授,他引用钱穆关于“天人合一”的论述,想把这种哲学意境变成一个可以亲身感受的空间。他做到了。每一个去过的学生都会告诉你,那里不适合打卡式地拍照然后离开,适合一个人坐着发呆。很多人在那里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或者什么也没想清楚,但觉得平静了一些。
这个亭子成了中大著名的地标。毕业生拍毕业照一定要去那里,情侣约会也喜欢去那里,失恋的人也去那里。有人说在天人合一亭哭过的情侣,都会复合——这个说法没有任何数据支持,但每年都有人信。
图书馆的秘密和食堂的江湖
中大的图书馆系统是香港规模很大的之一,但有趣的不是它有多少藏书,而是它的分布。大学图书馆在山脚,但各个书院都有自己的图书馆。新亚书院的钱穆图书馆藏了很多珍贵的中文古籍,崇基学院的图书馆里有全香港很好的宗教类藏书,联合书院的图书馆以社会科学见长。
图书馆里有很多隐藏的小空间,只有老学生才知道。大学图书馆地下层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自习室,期末考试期间永远满座,有人在里面通宵复习,有人带着睡袋直接过夜。那里有一种奇特的氛围——凌晨三点,周围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读,你会觉得自己如果不努力就对不起这盏灯。
中大的食堂是另一个江湖。三十多个餐厅分布在校园各处,每个书院有自己的食堂,教学楼下也有小食部,医学院那边还有专门给医院员工开的餐厅。
崇基学院的众志堂是全大学有名的食堂,不是因为特别好吃,而是因为它开得早、关得晚、什么都有。那里的两送饭(选两个菜配饭)是无数穷学生的救星,二十多港币就能吃饱。新亚书院的食堂在山顶,视野绝佳,但价格略高,学生开玩笑说多出来的钱是买风景的。联合书院的餐厅以车仔面出名,和声书院的餐厅有落地玻璃窗,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海。
食堂的江湖里有无数不成文的规矩。哪个窗口的烧味饭给得多,哪个时段去不用排队,哪个菜是不能点的——这些都是学长学姐口耳相传的知识,新生要花一个学期才能摸清楚。

在山与海之间,长出自己
香港中文大学不是那种让人一眼看透的学校。它不像港大那样有整齐划一的殖民建筑群,也不像科大那样有炫目的现代化设施。它的校园是慢慢长出来的,像一个有机体,在不同的年代添上不同的部分,所以走在校园里会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这边是1960年代的低矮书院建筑,那边是二十一世纪的玻璃幕墙大楼,中间隔着一片长满青苔的石阶。
这里的学生有一种独特的归属感。可能是因为书院的传统,可能是因为校园的封闭性——中大的校园在山海之间自成一体,出了校门就是喧嚣的新界公路和沙田闹市,进了校门就进入另一个节奏。在香港这种寸土寸金、每分钟都在赶路的城市,能有这样一片可以慢下来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每年毕业季,学生们穿着毕业袍在天人合一亭拍照,在各自的书院门口合影,在大学图书馆前的百万大道上排成长队。很多人会想起自己大一那年气喘吁吁爬上山坡的样子,想起在校巴上被甩来甩去的日子,想起在图书馆通宵后看到的日出。这些琐碎的、不足为外人道的记忆,拼成了他们的大学生活。
而大学本身,从九龙唐楼的几间教室,到沙田山坡上的庞然大物,也走过了不短的路。它还在生长,还会有新的书院、新的大楼、新的故事。山海不变,但来来去去的人,会替它记住所有的细节。
微信扫一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