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巴黎,清晨五点,薄雾贴着塞纳河,首盏圣诞灯却已在市政厅广场亮起。法国人把圣诞节(Noël)视为“家庭日”,而非商业狂欢,真正的庆祝从“长桌晚宴”开始,而非礼物。
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后,全城地铁提前收班,人们拎着松枝与牡蛎赶回故乡。布列塔尼的祖母会点燃壁炉,普罗旺斯的父亲则把三棵不同高度的雪松摆成“圣婴阶梯”,象征三位一体。傍晚六点,全家围坐,先喝一口加肉桂的热红酒,再切象征“马槽”的薄饼,这是餐前静默的仪式:只有最年长者开口,背诵《路加福音》中“牧羊人望星”的一节,其余人屏息,连壁炉里木柴的爆裂声都像祝福。
晚宴在九点正式上桌,持续整整四小时。顺序固定:生蚝、奶油龙虾、勃艮第蜗牛、烤阉鸡、蓝纹奶酪,最后才是树干蛋糕(Bûche de Noël)。蛋糕必须亲手卷制,奶油里拌进祖父去年酿的樱桃酒,表面用叉子划出树皮纹路,再插上一支迷迭香,象征伯利恒的星光。法国人相信,如果蛋糕在零点前吃完,来年全家无病无灾;若剩下,则要把碎屑拌进花盆,为玫瑰御寒。
午夜十二点,小镇教堂的钟敲二十四下,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只剩彩色玻璃上的圣母像被雪色映亮。神父不布道,而是抬出一只空摇篮,让每个孩子放进亲手写的小纸条:有的画一只羊,有的写“愿外婆的咳嗽好转”。随后,大家把纸条塞进摇篮,齐唱《圣夜》(Minuit, chrétiens),歌声结束,摇篮被抬进祭坛,象征“众人的愿望已抵达马槽”。
子夜过后,大人才互赠礼物,但包装纸必须 reuse:拆开时沿边剪,叠平后夹进菜谱,明年继续用。孩子们收到的礼物不是玩具,而是一本书,父母会在扉页写一句“愿你永远向光”。凌晨三点,邻居们把自家烤好的国王饼(Galette des Rois)端到街上,用木勺敲锅沿,像中世纪的更夫,邀请路人一起分食。谁吃到瓷偶,就把自家门前的圣诞星摘下来,挂到对方阳台,于是整条街在冬夜里慢慢亮起一条光的接力。
次日清晨,巴黎的百货公司仍关门,人们睡到十点,再回父母家吃剩下的牡蛎,把空壳洗净,排成一排,注满融化的黄油,插一根灯芯,就变成“十二使徒蜡烛”。法国人相信,圣诞的灯火不应在二十五日熄灭,而应慢慢烧进新年,像一句低声而长久的问候:平安,且记得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