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分父母丨总裁父亲周成刚:从中国式焦虑家长修炼成佛系老爸(转载)
- 原创
(一)雷厉风行的总裁
在新东方系的同事眼中,周成刚有很多标签:时尚、霸道、雷厉风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和人对视的目光直接坦率,仿佛一下就能看穿你内心所有的套路。无论是参加高级会议、接受采访,还是要面对几千学生、家长做大讲座,他都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浅色系衬衣,靠自己的风趣谈吐和严密逻辑,魅力辐射全场。
年底的教育活动扎堆,老板们前呼后拥的像孔雀一样扎堆,他总是“孤身一人“,很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惹人注目的,是他背着一个超级大的黑色电脑包,塞得永远胖嘟嘟的,重量有十几公斤,接受采访、参加活动的时候,从肩膀上取下来,随意丢在脚边,采访一结束,背起来就走,来去匆匆,好像下一刻是要赶着去徒步远征。
这是被 BBC 训练过的记者味儿,长期和时间赛跑,习惯性的干练、效率和简单。
即使在成为新东方新一任掌舵人之后,周成刚还是依旧保持着严格自律、低调精密的职业运行守则。前一刻在台上光芒四射的做演讲,一副感觉“生人勿近”的执棋者的形象,下一秒就能隐匿在家长这位学生的人群中,像影子一样默默消失。
在正式担任 CEO 之前,周成刚不开也不写博客,刻意得和外界保持着距离。有一次媒体竭力邀请他开大 V 号,他就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出名的事还是留给俞老师。”
减少媒体曝光,就是减掉人生向外的那些枝叶蔓延,保护个人隐私的他想留一些时间,给自己所热爱的生活,比如摄影、配音和乒乓球。
乒乓球,Table tennis,起源于英国,因为没有直接的身体对抗,是相对含蓄的运动,在20 世纪 60 年代开始在中国流行起来。甚至到了 90 年代,大部分中国的学校的操场边上也标配着几个水泥台子,那是简易的乒乓球台。下课放学,一堆男孩女孩根本不在乎有没有球网,就能像模像样得打起班级对抗赛。兵乓球这门运动,在那个时代,可以无师自通,人人都能挥上两下。
周成刚的兵乓球也是自学成才,然后一直为他所热爱。就算时代变幻,精英人群都开始追求高尔夫那些昂贵的运动,以便能彰显自己卓尔不同的社会地位的时候,他作为一个乒乓业余选手,更热衷在朋友圈里秀秀打了一场乒乓球后的愉快自拍。
这是他的生活态度。
在和自我的相处中总能找到最原生的方式,不炫耀、不从众,简单天然,活得自我。就算今天成为教育集团的高级管理者,在他的内心里,自己的定位始终都没变过:我只是一个很努力生活、很恋旧的普通人。
乒乓球是周成刚学生时代的印记,让他一打球,就能变回那个永远孩子气的白衣少年。如果你细心倾听,就会听到,当他说“乒乓球”的时候,夹杂着南方的乡音,三个字的音节一个一个滑出来,仿佛豆子一颗颗落地,然后弹起,特有趣,让听得人感觉萌萌哒。
(二)1995 年的世界
周成刚出生在南方一个多子女家庭,79 年恢复高考的时候,俞敏洪是他复读班的班长。当老俞考上北大离开江阴的时候,他又复读了一年,然后进了苏州大学;当俞敏洪创办的新东方的时候,他在苏大已经安安静静地当了十几年的老师。
一天,窝在象牙塔里搞学术的周成刚突然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是 1995 年。
1995 年,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模样?
那是一个有点神奇的年份。马云辞掉老师的工作创办了中国黄页,俞敏洪的新东方开始冉冉升起,有钱人手里拿着“时髦”的大哥大炫富,姑娘穿短裤在街上走被热烈的目光注视;那一年,世贸组织 WTO 在正式成立,克林顿正在美国的政坛上意气风发,而神一般的乔布斯正处于人生的最低潮。
95 年对很多中国人来说,是一个转折。人们开始越来越多容易获取到外界的信息,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世界的样子。
作为一个行动力特别强的人,周成刚的想法一出现,就马上有了行动。他辞掉苏大教书的工作,转年的夏天申请了一所澳洲大学,开始新的学习生活。
那个年代的中国家庭普遍都比较穷,中国留学生靠自己成绩出国,在国外的日子就过得比较清苦,基本都是半工半读,挣钱养活自己。
周成刚也不例外,他在家具厂里做最重最累的活:扛木板、锯木板…每天都很辛苦。但回想起来,那三年虽然辛苦,却是他拥有的人生最难得的闲适时光。
澳洲漂亮的海滩,仰望无尽的蓝天,一团团白云飘过,在地上是流动的光影…异国的风土人情打动着热爱生活的他,他开始摄影。
“96 年的时候我买了第一台相机,日本的美能达。那时候还都是胶片相机。”于是,一卷卷菲林里,记录下了充满异国情调的建筑,一去不返的大学生活…那时候,没有 E-mail,信件要花半个月的时间漂洋过海,才能抵达中国的家中。一张张照片,就这样跨越万里,传递着周成刚生活里的信息,和他对家庭满满的思念。"在国外,很多人家里都会挂满家庭的照片,那是生活美妙的瞬间。"
后来,他爱上摄影,摄影也让他走得更远,让他看到更多的世界,从亚洲到非洲大陆,再到欧洲、美洲。一个拥有风风火火内核的人,有时候回为了拍到一张满意的照片,耐心静默、守候良久、伺机而动。
如果让周成刚选出这个世界上对他影响最大的三件事,那绝对有留学和摄影,而第三件,就是成为儿子的父亲。
(三)从小漂泊求学路
对周成刚来说,成为及格的父亲是一门很难的功课。
现下,很多中国人深陷教育焦虑,尤其是精英人群。他们希望孩子比自己更成功,所以就会在两个方面表现极端:第一,他们强迫孩子去完成自己没做到的事;第二,他们总是为着想给孩子最好最正确的路而各种折腾。
年轻时候的周成刚也曾是这群患有“中国式焦虑”父母中的一个。
“家长会有这种希望,我过去就是因为就是读书读不好,受过一些苦,考大学考了两年三年才能考取。”当年高考的阴差阳错,又没有能读上理想的大学,他内心一直燃着名校梦,希望儿子能帮自己圆梦,所以,从小就为孩子筹谋教育最优解决方案。
周成刚留学澳洲的时候,儿子四岁半,也被带到了澳洲开始上学前班,要语言从娃娃抓起。
周成刚澳洲毕业要到英国工作,儿子又被他带到了英国读小学。
两年后,周成刚接到新东方邀请回国,打乱了原本全家去加拿大生活的计划,为了不放弃海外教育的机会,妻子孤身一人带着儿子到温哥华读书。
一年之后,工作忙碌的周成刚眼看已基本没有去加拿大的可能,就又把妻儿接回国,找了一个国际学校读书。几年后,儿子考上了一所美国大学,赴美读书。
连年的折腾,几乎一两年就换学校,让儿子始终生活在一种比较动荡的教育环境中,不停适应新的生活。这给他的成长带来了很多不确定性,最终本科只申请到了一所美国 50 名左右的大学。
面对这个消息,周成刚心里是有点复杂的,毕竟自己身边的同事,像俞敏洪的女儿是沃顿毕业,王强的孩子上的是耶鲁,其他不乏牛津、剑桥这样的名校,他心心念念的名校。
“当时会很纠结。但突然有一天,我想明白了,孩子他就是一个不同的个体,每个人有自己的特长。有的智商高,有的情商高,有的动手能力强…当这些问题想明白了以后,我觉得我就能够支撑下去,不再过分追求了。如果过分追求这些,就活不下去了。”
这段有点杂乱的旁白,是周成刚和父亲角色的一次内心剖白式对话。他把这段小挫折的遭遇作为“人生经验“记录在了新书《由东向西看教育》里,“别人的孩子上哈佛、耶鲁我会由衷祝贺,自己的孩子上差一点的学校就帮着他慢慢走。”
求而不得的痛苦在于自己有欲望,当一个人放下执念,理解所谓父子母女之间,是不同特质、成长路径的个体,就能够放下教育焦虑,顺势而为,渐入佳境。
周成刚在经历了十几年的教育折腾之后,终究练成了一个佛系老爸。他如今遵循的父子相处之道是“父亲是儿子的榜样”。也就是说,为人父,首先是为人,做好自己,然后是为父,做好教养。
有一次澳洲政府给澳洲毕业生授奖,作为杰出企业家的他回到母校麦考瑞大学,专门看了一下自己当时读研的成绩单,几乎一个 A 都没有,全是 B 和 C。他笑了笑,“哦,我原来也不是个学霸。既然我自己不是学霸,为什么要求孩子一定要成为学霸呢?我觉得这本身也不公平,是不是?”
他值得为自己骄傲一下。因为在当年毕业之际,课业少 A 的他和几百个竞争者比拼,以口试笔试两个第一名的成绩成为澳洲被 BBC 录取的记者。所以他能明白“学习的成功与否不是衡量一个人未来的标准”,现在就很配合孩子野蛮生长,让儿子在对世界的好奇中自己决定前进路线。
(四)冲突与父爱
周成刚和儿子之间有互相认同,也有冲突,尤其是面对东西方文化差异的时候。
在美国,纹身是一种文化象征,但在中国 60 年代的家长心里,还存留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传统观念,纹身就等同于小混混的标志。所以,第一次听说儿子纹身,周成刚心里特别难受,忍者怒气,让已经回美的儿子拍照发纹身图来看。
当看到照片上那个刺青的时候,周成刚内心完全崩溃。他在书里写到,自己做了“反复的心理建设”,才能忍住爆发和儿子沟通,最后终于接受了“儿子解释”的现实,儿子热衷的篮球运动里,纹身代表着属于他们的流行和文化。“我们小时候可能也有一些东西是父母不能接受的,但他们后来慢慢接受了。那么我们的孩子所热爱的,不影响三观正确,为为什么不能接受呢?”周成刚很认真地说。
因为和儿子的这次文化认知上的冲突,他开始更加关注和理解年轻一代的选择。“今天看到纹身的男孩不会再反感。但是纹身作为他的印记,抹不去了,一直留在他的手上。未来他喜欢或不喜欢,都是成长的印记。”孩子就这样长大,父亲也渐渐“成熟”。
“这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教育。”他在二十多年的为父生涯中,有甘愿也有不甘愿,但随着自我成熟,整个人生的状态也越来越松弛,越来越豁达,越来越佛系。
儿子毕业的时候,没有听他的建议继续读研,坚持回国工作,自己还找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天天上下班挤地铁,搞得大汗淋漓。周成刚的司机看不下去,就跟他说,"周老师,你家里有车,不让孩子开个车去上班吗?"周成刚也心软,问儿子要不要开车去上班。儿子很坚决“不要”:一是城里停车费很贵,二是路上堵车时间不能控制。周成刚就想,“年轻人,挺好。这就是生活的开始。”儿子工作之后,自己承担生活费,生活过得特节俭。周成刚一边为儿子点赞,一边会告诫他“钱不是省下来的,更多地是创造钱,创造财富。有这个劲儿,才能不断进取。”
在他的观念里,所谓父子,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对等的关系,中国的家长总是希望用自己的思想去影响孩子,但周成刚会帮儿子分析利弊,然后让他自己做选择。因为他要对自己的生活负责。
有时候周成刚会隐隐感觉,自己对孩子来说正在制造一种心理上的压力。50 多岁的人事业有成,还坚持努力奋斗,每天看书,连续出差,过得跟 20 岁的少年一般,这对于人生刚起步的年轻人来说,站在追赶的位置,多少总是会有一点阴影。
男孩的成长,是努力证明自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可以担当家庭的责任,可以为社会做贡献,证明有一天自己是可以离开父母的,这些周成刚都明白。可作为父亲,他会想,自己好多人生的道理是到了 30 岁、40 岁、50 岁才明白的,为什么儿子就非要 20 多岁搞明白 50 岁的道理呢?但他还是会和儿子去聊聊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很多的未来。
两代人,外在或者内心,总是有一方渴望靠近,有一方渐行渐远,从依赖到独立,从独立到依赖,这样的传承,大概才是人生的真相。
(五)如果时光能倒流
“如果我们的父子关系能够重新再来一次的话,我想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给他更多地陪伴,让他感受到更多的父亲的父爱。”
触达周成刚真实父亲角色内心的采访,开始于结束之时。
午后的书店很美,时间静静流淌。他被我准备的几十个问题纠缠了一个多小时,不断地思考,专注于回应,完全忘记了还在以微秒前进的两台摄像机。
不停追溯时间的通道,好多和儿子共享的片段被记忆唤醒:送他去美国读书的飞机上,第一次敞开心扉的父子谈话;一次探访儿子在美国的宿舍,被混乱到不可思议的场面震惊;毕业典礼时,看着孩子“连滚带爬”的好歹毕业了,一位老父亲非常激动…
“他个性不大像我,更像妈妈一点。但是从美国读完大学之后,我对他有一点钦佩,就是坚持健身锻炼,每次弄到大汗淋漓。我没有他做得那么好。”作为一个很早接受西方教育思想的人,周成刚很认同运动的力量,它不仅能强健体魄,还能让人获得坚强的意志,懂得团队合作。而这些都是征服世界必须拥有的东西。
把 18 岁的儿子孤身一人送到美国读书,那是他第一次独立生活。周成刚回忆当时的情形,现在觉得有点好笑,“美国家长送孩子,把孩子的东西搬进宿舍就走,拜拜,照顾好自己。
中国家长舍不得走。我和我太太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到学校里面去看看他。一天,孩子突然回过头来跟我们说一句,你们该走了吧。我们才意识到,应该放手了。”父亲在男孩成长的过程中,总是充当着刚强的角色,尤其是像周成刚这种比较严肃的父亲。但是,就算他明白儿子想要证明自己,也刻意营造环境让他自我成长,离别之际,他还是特别真实地感受到一个慈父的感受,就是“总想看看他”。
因为一旦转身离开,就好像放飞了风筝,此后亲情牵绊,只剩下手里握着的那根细细的线。周成刚在自己的新书里写了儿子的一个故事,故事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北卡图书馆明黄色的楼梯:一个孩子从楼梯走过,在镜头里留下一个恍惚的背影。画面很美。“在这个世界上,孩子都是一个人慢慢去成长,一个人去攀登,一个人走向社会。”
而看着孩子远行的背影的周成刚,特别真挚地说:“我一直希望他比较快乐。”
(六)见世界,见自己
2019 年的春天,周成刚还是没能登陆南美洲,也没能实现自己的名校求学梦。
但,他一直在路上。
工作和生活之间寻平衡,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摄影主题,世界名校。过去的六年时间里,周成刚走访了全球近 200 所名校,拍下数万张照片,集结成书《镜头里的世界名校》和《由东向西看教育》,从风景建筑到人文互动,记录下很多发生在路上的故事:号称全球最幸福国度的芬兰,著名罗素中学连续 6 小时的疯狂考试;英国夏山学校,一小群有理想的人正在点燃个性化教育的火种;伦敦政经学院图书馆的旋梯下,通宵看书的同学睡了;耶鲁大学里,一座贝尼克图书馆把古文明和现代科技融合一体… 那些珍贵的镜头一去不返,但这些真实的照片却持续改变着我们对世界的看法,影响着那些想去探寻世界的孩子的未来。
当然,在这场暴走之旅中,被改变的看法的不只是观众,还有行走万里的周成刚自己。向外探索世界的人,更能够向内反观自我。重新审视过去几十年的父子关系,“我现在对他的理解会更多一些。”周成刚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尾声-
人生在世,父与子之间,大约都会是一场对彼此的试炼。
彼此所期待的可能都是某一天,像张学友唱过的那样:
“很想和你再去吹吹风去吹吹风,
风会带走一切短暂的轻松 ,
让我们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 ,
什么都不必说你总是能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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