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资深学者、教育家,新加坡国立大学校长陈永财教授,在NUS建校115周年之际,对这个充满挑战的世界以及当前的大学教育提出了深度思考。
最近,我和一位同事交谈。在他眼里,新冠病毒大流行(COVID-19)堪比一场自然界的优胜劣汰,我们当中那些不适者,将无法生存。
新冠病毒带给世界的改变可谓翻天覆地。这场疫情造成了全球经济停滞,供应链断裂,所有形式的旅游都处于停顿状态。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这场疫情也深刻地影响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我们日常活动、工作与休闲。
对于大学、理工学院、中小学以及其他教育机构来说,我们必须要从根本上做出改变。例如,我们如何开展教学,我们如何进行评估和考试,以及我们如何进行科研。
不过,新冠病毒也带来了一个积极面,它迫使我们实施了很多改变,特别是很多我们原来想要做,却由于自满和抵制而未能付之行动的事情。
如果新冠病毒是一场生存危机,那么,我们应该反思的是关于存在的问题。
例如,在这场病毒大流行袭击我们之前,高等院校比较关注的是经济上所面临的最大挑战:如何让我们的毕业生做好准备来应对一个被工业4.0颠覆的世界,一个充满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世界,一个技术不断刷新工作加速折旧的世界。
随着新冠病毒疫情的到来,所有这些挑战不仅仍然存在,而且形势更加严峻。在这样一个所有假定都被质疑的世界里,我们现在又必须应对所有挑战:在这个已经改变的世界,我们的学生还会渴望什么?在这个全新的世界,幸福意味着什么?我们要怎样定义成功?
作为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校长,我的工作不仅是帮助毕业生在这种“新常态”下找到工作,还要引导他们,让他们能够理解这些令人困惑的变化,并且适应“新常态”。这是教育方面的考虑。
同样重要的是,大学还必须重新思考我们要如何开展科研,以及开展什么样的科研。
新冠病毒疫情大流行是一个复杂棘手的问题。它超越了医疗保健,在社会、政治、经济和环境层面上都产生了更广泛的影响;它打破了学科界限,需要整合不同领域的知识、技能与见解;它也挑战了既有的标准;它也是我们将要频繁面对各类问题的前兆。
因此,我们需要拓宽学生的知识基础,因为他们是未来要处理问题的人。掌握学科知识仍很必要,但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培养学生具有整合不同领域知识的能力。这样做的关键是要拓宽课程,增强课程的跨学科性,不局限于所选的学科或专业。
我们已开设了跨学科课程,但多数都属于高阶课程。通常,由两三位教授共同讲授一门课,但他们并不是把重心放在跨学科思维能力和各自学科之间的协同方面,而是将重点放在各自学科领域,让学生们自己去建立学科联系。
我们需要超越这种教学方式。为了让学生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以及更好地为解决社会未来的问题做好准备。我们需要在各个层面明确跨学科内容,尤其是在基础知识层面,传授跨学科综合能力。
作为一名终身学者和教育者,我知道这很难实现。然而我坚信,这正是大学教育需要做出的转变。
毫无疑问,这样的转变会面临困难和阻碍。在新加坡以及许多其他地方,“专才”往往比“通才”更受青睐。我们的“怕输主义”也意味着我们经常会实施“过度教学”。
由于教学时间的限制,我们在引入跨学科课程的过程中,不得不减少一些所谓的核心内容。这会被看作是在严谨性方面做出让步。
此外,学生自己,以及他们的父母/监护人,可能会对这些调整变化感到不适。很多人从小就确立了自己想学的学科——在某些情况下,他们是通过剔除那些不想学的学科来做出选择——他们可能看不到自己专业以外需要学习的知识。
这些都是合理关切。我们必须认真思考和探讨如何管理课程的深度及广度。然而,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让我们无所适从。
因此,大学也应该成为一个让学生们感到轻微不适的地方,让这种不适感可以刺激和鼓舞他们。作为教育者,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拓展思维,延伸至学生兴趣点之外的领域。
比起以往任何时候,大学都必须要认真履行社会职责,不仅要为国家培养年轻一代,更要不拘年龄,让知识教育能惠及更广大的群体。
长期以来,教育与科研之间一直都存在着二元对立。更糟的是,有人会认为教学从属于科研。这些观点是被误导了,而且对社会构成了极大的损害,特别是对于公立大学而言。
著名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认为,如果科学家或者教师无法用简洁清晰的语言,来解释复杂概念或想法,那么说明他们自己就没有掌握。做一名好老师,同时也可以成为一名好的研究员。
事实上,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里,我们的教授学者们也可以从学生身上学到一些新东西。因而,我们需要加强教学与科研之间的联系。
我们也因此需要考虑未来的师资应该是什么样,对学生适用的内容也必须对所有教授适用。我们的科研人员必须接受跨学科研究课题,与教育前线相比,这可能是更大的挑战。
我们的大学是按照学科划分的,机构里面太多部门各自为政,并且伴随着有关部门和资金的“地盘之争”。传统上,学术机构是鼓励学科向专业纵深拓展的,甚至还包括保持学科的纯粹性。然而,这种大学的建构方式已经不再适合当下这个打破学科边界的世界了。
许多大学的管理者都曾尝试把科研事业推向更广阔的跨学科领域,但却未能成功。然而,新冠病毒疫情和其他更重大的挑战正向我们疾驰而来,冲破僵化狭隘的思维。
要解决这些复杂的社会问题,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就需要把我们中间的科学家、艺术家、历史学家、计算机科学家、代码专家、诗人等各方面的人才汇聚起来,相互对话和沟通。
新冠病毒疫情的影响在未来几个月,甚至未来几年,会逐步显现。许多高校因财务削减以及入学率下降而会受到影响。更大的问题在于,大学自身的理念能否适应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
全球疫情大流行是一次重新构想大学的契机,它正在重构我们的高等学府,并激发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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