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日本的时候,有一件事让我特别不适应:他们也太爱鞠躬了吧。
在便利店结完账,店员对我说谢谢,鞠了一个30度的躬。电梯里碰到邻居,互相鞠躬90度。去银行办事,柜台里面的职员隔着玻璃对我鞠躬。等我走出银行大门回头一看——她还在那儿鞠躬,纹丝不动。
我数过,在东京生活的那段时间,我平均每天要收到不下二十次鞠躬。
日本人对鞠躬的讲究,细想起来是一件很微妙的事。不同的度数代表不同的含义:15度是打招呼,30度是礼貌,45度是正式道歉。若是犯下大错,需要面对面地深深低下头,直到腰背几乎折成一个直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的姿态压到最低,把诚恳和歉意全部交出去。
可时间久了,我发现这些看似卑微的鞠躬里,藏着一种非常硬气的内核。
有一次,我在电车上不小心踩了一位老先生的脚。我慌忙说对不起,正准备鞠一个深躬。老先生却摆摆手,朝我鞠了一个15度的浅躬:“没事,是我站得太靠近了。”我愣住了,分明是我撞了他,怎么他先向我致意?
后来我才明白,日本人的鞠躬并不是弱者对强者的讨好,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态度。他在告诉你:我无意冒犯你,也愿意为了彼此的体面先低下头。先鞠躬的人不代表矮人一截,反而掌握着关系的主动权。
我见过公司里犯错的新人在众人面前九十度鞠躬道歉,腰背笔直,额头几乎触到桌面,整张脸涨得通红。那一刻我突然读懂了一个民族——他们弯得下腰,是因为扛得住责任;他们频频低头,却从没丢掉骨子里的硬度。
回国后的一次会议上,同事因为疏漏挨了批评,全场沉默。我轻轻站起来,给对方倒了一杯茶,鞠了半个躬:“下次我们一起核对。”
他们说我变客气了。我知道我只是学会了一种更柔软也更笃定的姿势,叫“我尊重你,我也相信自己”。
微信扫一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