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言论传出后,在学术圈内引发广泛讨论。
2024 年 4 月 30 日,丘成桐于华中科技大学开展演讲,演讲材料中提出,国内数学整体发展水平和美国存在差距,大致对标美国上世纪 40 年代的发展状态。该观点流出后,网络上争议不断。一部分人提出,我国航天领域已经取得诸多成果,数学层面不至于存在如此大的落差;也有观点认为,该判断存在主观偏向。
而后续发生的书院清退事件,进一步把国内数学人才培养的现实问题摆到台前。
在 2026 届求真书院预科班,93 名经过层层筛选的学生,在数学分析、高等代数两门核心课程考试中出现大面积不及格现象,不少学生分数仅二三十分。书院使用北京地区高考数学试卷对这批学生开展复测,学生平均分为 110 分(满分 150 分),同一套试卷,清华普通统招学生平均分达到 135 分。
针对学生不达标的情况,丘成桐提出执行清退处理。二十余位家长赶赴北京提交联名请愿书,校内多位管理人员也提出顾虑,担忧该事件会对后续招生工作带来影响,但丘成桐并未调整处理决定。
这批被清退的学生,本身经过多轮选拔,承载着人才培养项目的期待。撕开培养现状表象的,正是这套人才计划本身。
理想培养模式遭遇现实挑战
求真书院的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于 2021 年落地,面向初三至高三阶段的学生招生,实行本博贯通的八年培养模式,每年招生规模不超过百人,目标是在国内环境下成长出职业数学研究者。
这套培养路径并不侧重竞赛刷题、短期论文产出,更加看重学生对于数学本身的内在兴趣,以及面对复杂问题的钻研定力。丘成桐多次提及,数学研究需要发自内心的驱动力,不应单纯为各类人才头衔、职称而去开展研究。
为此,书院引入境外师资力量,课程体系对标海外成熟数学系,兼顾数理学科训练,要求学生修习四大力学相关课程,希望塑造知识结构完备的研究者,同时邀请海外学者来华全职任教,落实配套生活保障。
但理想化的培养方案,在落地过程中遭遇现实阻碍。
这批预科班学生大多拥有竞赛获奖经历,可进入大学阶段的学习之后,短板逐步暴露。大学数学分析与高等代数,重点考察基于公理完成推导、搭建完整证明逻辑的能力,不存在固定解题模板。习惯竞赛刷题模式的学生,难以适应这类学习要求。
部分学生为通过选拔,长期钻研竞赛偏难题型,自身高中数学基础体系反而存在漏洞。复测高考卷得到的分数,甚至不及北京部分重点中学普通学生的水平。
问题不在于学生本身的智力条件,而是过往的训练模式带来偏差。长期的应试训练,让学生熟练掌握考试的解题套路,却没有吃透背后底层逻辑。当面对没有现成范式的大学数学内容,过往积累的解题技巧便难以发挥作用。
清退事件表面是课程考试不及格,本质是人才培养理想与功利化应试训练之间产生冲突。
评价导向之下,科研选择的现实束缚
丘成桐在华中科技大学的演讲中,把问题指向各类人才头衔评价体系。
当下学术环境中,各类人才相关项目成为重要的评价标尺。青年科研人员为获取对应头衔,更倾向选择风险较低、容易产出成果的研究方向,较少涉足周期长、探索属性强的研究领域。如果投身冷门方向,长期没有产出,会直接影响职称评定与岗位存续。
由此出现的现象是,大量研究人员集中跟进热点课题,愿意深耕高难度基础问题的群体变少。
有统计显示,过去五年全球范围内 85 篇具备代表性的数学研究成果中,国内学者产出占比不足 8%。多数国内研究属于跟进海外提出的问题开展求解,自主开辟全新研究方向的成果占比有限。
对比其他国家的数学发展历程,日本、俄罗斯都诞生过不少具备国际影响力的数学研究者。以佩雷尔曼为例,他完成庞加莱猜想的相关证明,过程中没有被短期产出、经费指标约束,即便取得重大成果,也可以拒绝相关荣誉奖励。
反观国内,30‑35 岁是数学研究者思维活跃的阶段,但青年教师普遍面对非升即走的考核机制,论文数量、课题指标成为硬性约束。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很少有人愿意消耗数年甚至十余年时间,去尝试不确定性很高的基础研究。
求真书院预科班的学生,同样处在这套应试链条之中。家庭与培训机构围绕选拔考试开展训练,学生打磨应试技巧来通过筛选,却没有建立起真正的数学研究思维。
数学研究需要的,不只是会完成既定习题的人,更需要能够提出问题的人。
制度生态,决定长期发展的底层逻辑
数十年来,丘成桐持续推动国内数学领域的建设,搭建数学中心、搭建学术交流渠道,支持青年学者对外交流,投入大量精力推动行业发展。因此,他提出的差距判断,并非主观的消极论断。
他多次提出,如果评价体系没有调整,单纯增加经费投入,很难改善现状。
上世纪 40 年代起,美国逐步搭建起成熟的基础数学研究体系,部分科研机构不对学者设置硬性年度论文指标,保障研究者拥有充足的自由探索周期。法国依靠学派传承模式,在多个数学分支维持稳定的研究输出;俄罗斯依托民间研讨班与高校培养并行的模式,即便社会环境出现波动,依旧持续输出数学人才。
国内不少高校,针对预聘阶段数学教师设置 3‑6 年的非升即走考核,对论文、课题数量作出硬性要求。但数学领域重大原创成果,往往需要很长的研究周期,考核周期和科研产出的客观规律并不匹配。
2024 年国内基础研究相关稳定支持经费占比约 20%‑22%,多数科研经费依旧依靠竞争性项目申报获取。为争取经费,科研人员更容易追逐热点课题,回避周期漫长、风险较高的原创探索。
丘成桐在 2026 年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上提出期待,希望八年后,可以看到本土成长起来的研究者拿到菲尔兹奖。这既是期许,也是对行业的鞭策。
国内数学想要实现整体提升,不只是依靠少量论文或者奖项,更需要完善人才培养、科研评价的整套体系。
暴露现存问题未必是坏事。敢于直面现状,才拥有调整改进的空间。
丘成桐现已 77 岁,依旧在为数学人才培养奔走。对预科班学生作出清退处理,并非苛责,而是及时止损。对于不匹配这条道路的学生,及时转换方向,要强于耗费八年时间勉强坚持;对于国内数学行业,把有限资源留给真正抱有兴趣、适合基础研究的人,比勉强产出一批能力不足的从业者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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