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时候,我的手机自动跳到了太平洋时区,屏幕上少了十五个小时。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觉得时间像被人硬生生剪掉了一段,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出了航站楼,热浪迎面扑过来,八月的洛杉矶把皮肤烤得发烫。我拖着两个二十三公斤的箱子,站在接机口等学校安排的shuttle。旁边有人用很快的语速跟我说了句话,我听见了几个单词,但连起来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对方看我愣在那里,放慢了速度又说了一遍,我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我要不要帮忙搬行李。我点点头说了句“Thank you”,心里却在想,刚才他用的那个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到这会儿也没想起来。
到了学校宿舍办好入住,出门找超市买水。走在人行道上,我看到路边有分类垃圾箱,上面写着Recycle和Landfill。我把手里的空水瓶扔进Recycle那一边,走了几步发现旁边的快餐盒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再往前走,整条街走完了,我没有看到一个可以扔垃圾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这边的垃圾桶经常只在特定位置才有,不像在国内走几步就能遇到一个。
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笑着问我“How's it going”。我在国内学过这个问法,但真的有人面对面问我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是“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标准的课本答案。我犹豫了大概两秒钟,挤出一句“Good, good”,然后低头赶紧刷卡。出超市门的时候,旁边的美国学生背着书包冲朋友喊了一句“Bet”,我完全没懂这是什么意思,但看他们笑得很开心,应该是在约定什么。
回到宿舍,打开手机想给家里报个平安。Wi-Fi信号满格,但打开视频通话的时候卡了好几次。我看着屏幕里爸妈的脸一帧一帧地跳,他们的声音比我慢了半拍,我笑着跟他们说“这边挺好的”,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沿上发呆。房间是空的,家具要自己组装,窗帘拉上之后,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第二天去学院办报到手续,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堆表格,每一页都需要签字。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填表,旁边有人在讨论选课,用的词我大半能听懂,但偶尔夹杂几个缩写,比如GE、GPA、OH——我后来才明白OH是Office Hours的意思。那天中午我坐在食堂吃三明治,面包干得掉渣,旁边的桌上几个学生在聊周末去Santa Monica,有人说了句“That's dope”,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三明治,觉得这个词可能和食物没关系。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看地图,发现自己走了快二十分钟还没找到扔垃圾的地方。手里攥着一个空饮料瓶,最后把它带回了宿舍门口——那里有个大垃圾桶,上面写着Trash。我站在那里把瓶子扔进去,觉得这件事在国内根本不会成为问题,到这边变成了每天都需要注意的事。
这一周下来,让我觉得吃力的不是上课,而是这些细碎的东西:听不懂的俚语、找不到的垃圾桶、填不完的表格、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别人的问候。它们都不大,但像砂子一样,走一步磨一下脚。
后来我跟同宿舍楼一个高年级的中国学生聊起来,他说他刚来,在学校食堂点餐,服务员问他要什么酱,他听成了“要不要加姜”,重复了三次才点对。他笑了一下,说这些事每个人都会经历,两个月之后就不算什么了。
我坐在宿舍的地板上,旁边是还没拼完的书架。手机里存着刚到那天在机场拍的一张照片——日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整个候机大厅是橘色的。当时我站在那里,觉得一切都会很顺利。现在我知道,顺利是需要时间打磨的。
俚语可以慢慢学,垃圾桶的位置可以记住,表格下次就不会填错。就是这样,什么开始都磕磕绊绊的,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还是觉得,这一步迈出来了,就已经在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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