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冬天,他以三副实习生的身份登上了“远洋一号”货轮,目的地是美国西雅图港,任务是运回一批北美冷杉原木。次穿越北太平洋的经历,成了潘大壮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片段。12月的西北季风裹挟着阿留申低压的寒流,在海面上掀起10米高的巨浪。“我们船的干舷才比海平面高出四五米,一个浪拍下来,船身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摁进水里,再猛地抬起来”,他张开双臂比划着当时的惊险,“刚上船时觉得新鲜,没过多久就开始晕船,上一秒还在床上躺着,下一秒就被甩到地板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好在,海上的日子并非全是惊险,多数时候风平浪静。来自菲律宾的轮机长会在休息日用咖喱粉做海鲜饭,印度水手擅长用一把旧吉他弹唱宝莱坞歌曲,中国船员则会凑在活动室里打乒乓球、唱KTV,用喧闹驱散海上的寂寥。
但热闹终究是短暂的,大海的底色永远是孤独。在那个智能手机尚未普及、卫星网络昂贵且缓慢的年代,船员与陆地的联系被压缩到。“那时候船上只有一部卫星电话,打一分钟要十几块钱,每次只能说几句要紧的事”,潘大壮的语气里带着无奈,“有个福建的同事,孩子出生时他正在大西洋中间,等船靠岸看到孩子的照片,小家伙都已经满月了。他拿着照片在甲板上坐了一下午,没说一句话”。
最让他痛心的是2016年的那次经历——当货轮在新加坡港靠岸,他终于拨通家里的电话,母亲才告诉他爷爷去世的消息,“家里人怕影响你工作,一直瞒着。你爷爷走的时候还念叨,说大壮在海上辛苦,别告诉他”。电话那头的抽泣声与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他心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种与世隔绝的孤寂,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整个海上生活。停歇的船体摇晃、单调重复的浪涛声、日复一日不变的海天一线——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场域,让人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潘大壮开始在值班的间隙读书,从《水浒传》到《全球通史》,从《平凡的世界》到《经济学原理》,书本成了他与外部世界连接的桥梁。
“在海上,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天有 24 小时,但因为没有那么多琐事干扰,感觉比陆地上的一天要漫长得多”
他说,“这种慢,反而给了人思考的空间”。
思想的火花往往在不经意间点燃。2018年,潘大壮随船次停靠非洲国家塞拉利昂的弗里敦港。这是一个被联合国列为“全球最不发达国家”的地方,港口周边的棚户区里,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奔跑,妇女们头顶着塑料桶往返于取水点。但让他震惊的是当地的物价:
“在市场上问了一下,一个普通的西瓜要卖 3 美元一公斤,而当地装卸工一天的工资也就 3 美元。”
更让他困惑的是,当船员们整理出一些废弃的纸箱、塑料瓶准备丢弃时,当地的装卸工会争先恐后地抢过去,“他们会把纸箱拆开整平,把塑料瓶踩扁捆起来,扛在肩上一路小跑地离开。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宝贝”。
“一开始我觉得,这很容易解决啊。中国的商品那么便宜,运过来卖给他们不就行了?”潘大壮最初的想法很简单。但现实很快给了他答案:从中国到西非的航线是全球最长的,往返需要三个月时间,每吨货物的运费甚至超过了货物本身的价值。“当地人花高价买到的,可能是我们国内几块钱就能买到的搪瓷缸、塑料盆”,这个发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开始追问:为什么越贫穷的地方,物价反而越高?贸易全球化到底给这些国家带来了什么?
这些问题成了他探索的起点。在之后的航行中,潘大壮开始系统地学习经济学和社会学知识。白天,他在驾驶台记录航向、监测气象数据、核对海图;夜晚,当同事们进入梦乡,他就在狭小的船舱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借着昏暗的灯光观看网络课程。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到托马斯・皮凯蒂的《21世纪资本论》,从慕课上的“全球化与不平等”到“发展社会学导论”,知识的海洋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他逐渐明白,塞拉利昂的困境是全球化链条中的结构性问题:外企在这里开采钻石、铁矿,利润通过美元结算流向海外,本地既没有制造业支撑就业,也没有完整的供应链降低生活成本,贫穷由此形成了一个难以打破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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