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香港在中国科技创投版图里的位置,有些尴尬。
说金融,它当然还是那个金融中心;说 IPO,它依然是很多中国公司的重要目的地;说美元基金、家族办公室、国际配售、专业服务,它也从未真正离场。但一旦话题转到“硬科技创业”,很多人的第1反应往往不是香港,而是北京、上海、深圳、苏州、合肥,或者再往外一点,是硅谷、波士顿、新加坡。
香港似乎更像一个出口,一个窗口,一个中转站。
但变化正在发生。
投中网 最近写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VC 开始频繁去香港高校实验室“抢人”。过去,投资人去香港更多是募资、见 LP、看二级市场窗口;现在,他们开始去港大、港中文、港科大、港理工的实验室里看教授、看博士、看项目,问团队有没有创业计划,问技术能不能公司化,问下一步能不能接产业资源。
这不是一个小变化。
因为资本去哪里找人,往往比资本去哪里找钱,更能说明一个地方的真实温度。
过去的香港,长于资本,弱于产业;长于国际规则,弱于创业密度;长于把成熟公司送上资本市场,弱于把实验室里的技术变成一家真正能跑起来的公司。今天重新值得观察的,是香港不再只被当作中国企业全球化的上市地,而是在试图把自己的大学、资本、规则、国际网络和大湾区产业腹地重新接起来。
换句话说,香港的价值不只是“跳板”。
它正在努力长出一个更硬的科创内核。
如果只把这一轮机构赴港理解为港股窗口回暖,就会流于肤浅。
港股的热度是背景之一。过去几年,A 股 IPO 节奏变化、美元基金退出压力、人民币基金寻找确定性窗口,叠加港交所 18C 章给特专科技公司打开新路径,让很多硬科技项目重新把香港纳入上市路线图。港交所披露,截至 2026 年 3 月底,已有 14 家公司根据 18C 章上市,合计融资 284 亿港元;到 2026 年一季度,18C 公司融资额已经成为香港新股市场里相当重要的一股力量。
这些数字说明,香港资本市场正在重新承接一批过去不容易被传统利润指标解释的公司。AI、机器人、自动驾驶、芯片、先进制造,这些企业的价值不总是体现在当期利润里,而是体现在技术壁垒、产业位置、客户验证和未来全球市场的打开能力上。
但这一次更值得看的是,钱不是只在追“可上市资产”,也在向更早的技术源头前移。
投中网《VC都去香港抢人了》提到,香港学者创业融资案例正在变多,一些内地头部 VC 开始进入香港高校实验室,寻找 AI、具身智能、计算机科学等方向的早期项目。这个信号很关键:香港不再只是企业快成熟时才会去的地方,而开始出现在创业链条更前端。
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AI 和硬科技创业进入新阶段后,市场不再只缺商业模式,也不只缺流量打法,而是重新缺“源头技术”。模型、机器人、芯片、材料、生物医药、自动驾驶、空间智能,这些方向的创业门槛越来越靠近大学和实验室。谁离高质量科研人才更近,谁就更可能拿到下一代公司的入场券。
对 VC 来说,今天去香港看项目,不只是看一家公司当下有没有收入,而是看某个实验室背后有没有未来三到五年可能长出来的新公司;不只是看一个创始人会不会讲故事,而是看一项技术有没有真正穿越周期的可能性。
这就是为什么“去香港抢人”比“去香港抢项目”更值得玩味。
项目是结果,人和技术才是源头。
🌐 香港不是没有科技,只是过去没有长出公司
谈香港科创,不能一上来就谈上市,也不能只谈政府基金。香港最重要的底层资产,是大学。
一个地方有没有科创未来,不是看它有没有几栋孵化器大楼,也不是看它开了多少场论坛,而是看它有没有持续生产高质量问题、高质量人才和高质量技术的能力。大学就是这个系统的源头。
这一点,香港其实早就有基础。港大、港中文、港科大、港理工这些大学,在计算机、AI、机器人、生命科学、医学工程、材料等领域并不弱。过去的问题在于,香港的论文和人才很多,但转化链条不够顺;教授和博士可以做出好技术,却未必自然长出产品经理、销售体系、供应链能力和产业客户。
很多科研成果,要么留在论文里,要么最终必须绕到深圳、广州、东莞、上海、北京去完成产业化。
这并不是香港du有的问题。全世界所有大学型科创中心都会遇到同一个难题:科学发现和商业公司之间,不是一条直线。论文证明的是“这件事可能成立”,公司要证明的是“这件事有人愿意买单,并且可以规模化交付”。中间隔着工程化、产品定义、客户需求、成本控制、组织管理和融资节奏。
香港过去的问题,是这条链条里的很多环节并不完整。
它有很好的学术训练,也有国际化的科研环境;它有专业服务和资本市场,但本地制造业、早期创业文化、连续创业者群体和产业客户密度相对不足。于是,一些好技术最终很难在香港本地完成从实验室到公司的完整闭环。
大疆常常被当作一个代表性样本。它的成长当然离不开深圳强大的工程化、供应链和制造能力,但它的早期故事里,也有香港高校科研环境的影子。这个案例说明了一件事:香港并非没有诞生硬科技公司的土壤,只是过去这套土壤没有和产业化能力形成足够稳定的闭环。
所以今天 VC 去香港抢人,本质上不是发现了一个新市场,而是发现了一个过去没有被充分商业化的技术源头。
香港从来不缺科学。真正缺的,是把科学变成公司的系统。
而一旦这套系统开始被搭起来,香港的想象力就不只是“上市地”,而会变成“公司诞生地”。
🌐 政府的钱,正在源源不断涌入
香港过去做科技创业,一个常见问题是“太早的钱不够懂技术,太懂技术的人不够懂公司”。
硬科技项目在早期往往没有收入,没有成熟客户,没有漂亮财务数据,甚至连产品定义都还在摇摆。传统金融体系习惯看现金流、利润、抵押物和退出路径,对这类项目天然谨慎。教授创业也一样,科研能力强,不代表组织能力、商业判断和融资节奏也强。
所以,政府资本的角色变得重要。
香港近年推出多项创科政策,包括 100 亿港元“创科产业引导基金”、100 亿港元“产学研 1+ 计划”等,方向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如何让大学科研成果更快进入公司化、商品化和产业化阶段。港交所 18C 章则从资本市场端给特专科技企业提供新的上市制度安排,承认一些公司在未盈利、甚至商业化仍处早期时,也可能拥有重要技术价值。
这些政策如果单独看,容易被理解成“政府扶持科技”;但放在一起看,它们其实是在补齐一个链条。
前端是大学和实验室,中段是风险资本和产业资本,后端是港交所和国际资本市场,再往下接的是大湾区制造、应用场景和全球市场。这条链如果跑顺,香港就不只是一个上市地点,而是一个能参与公司生成、估值形成、国际表达和产业放大的科创系统。
一个很典型的动作,是香港大学与中科创星在 2026 年宣布“中科创星—香港大学创投基金”完成首关。这个基金目标规模 3 亿港元,首关 1.5 亿港元,聚焦全球硬科技成果转化,希望推动港大初创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
这个案例的重点,不在于 3 亿港元本身有多大,而在于它代表一种新关系:大学不再只是提供论文和人才,投资机构也不再只是等公司成熟后再进入,双方开始在更早阶段共同设计“技术如何变成公司”。
这是香港科创必须补上的一课。
硬科技创业最难的一段,不是上市前最后一公里,而是从实验室走向产品的第1公里。很多项目死在这里,不是因为技术完全不行,而是因为没有人帮助它找到真实场景、定义商业路径、组建团队、接入产业资源。香港如果想真正成为科创中心,必须把这段路修出来。
当然,这里也要警惕另一面。
当资本市场预期变得强烈,18C 也可能被一些项目拿来做估值故事,出现为了达标而达标、为了上市而融资、为了融资而制造稀缺感的现象。市场情绪一旦起来,聪明钱会先冲进去,但真正能留下来的,还是那些有产品、有客户、有产业化能力的公司。
香港科创不能只靠 IPO 热度。真正决定它能不能走远的,不是有多少项目冲到上市门口,而是有多少技术最终变成了真实产品、真实客户和真实全球收入。
🌐 离开大湾区,香港科创很容易悬空
香港要做硬科技,最大优势不是单独的香港,而是背后的大湾区。
如果离开大湾区,只看香港本地市场,会发现它有很多限制:土地贵,创业成本高,本地制造业纵深有限,应用场景不够大,工程师和供应链密度也不如深圳、东莞、佛山、广州。硬科技创业最怕悬空,实验室成果如果找不到产线、客户和试错场景,很容易停在 PPT 和样机阶段。
但如果把香港放回大湾区,图景就完全不同。
香港有大学、国际资本、普通法体系、英文商业环境、专业服务和知识产权保护;深圳有工程化能力、硬件供应链、产品经理文化和快速迭代能力;东莞、佛山有制造业腹地;广州有产业场景、汽车、生物医药和综合消费市场。
这些城市放在一起,才构成了香港科创真正的底盘。
过去人们喜欢用“前店后厂”形容香港和珠三角的关系。但在硬科技时代,这个说法已经太旧了。今天更准确的分工,应该是:香港提供科研源头、规则接口和国际表达,大湾区提供工程化、制造化和场景放大。
这不是谁服务谁,而是一个共同体。
港科大近年在深圳持续布局,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样本。2026 年 7 月,港科大蓝海湾前海创新港在深圳前海揭幕。根据港科大披露,自 2016 年在南山设立首ge蓝海湾基地以来,港科大随后进入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并在前海设立第三个战略基地,形成南山、河套、前海三点协同的创新创业布局。
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很清楚:香港高校科研成果需要更直接地接入深圳的产业网络。
前海创新港聚焦早期硬科技项目孵化、科研成果产业化及国际创新资源汇聚,首pi进驻项目覆盖人工智能、机器人、生命科学及大健康等领域。更值得注意的是,相关平台还启动了面向企业国际化需求的“全球领航站”,希望帮助大湾区科技企业走出去,同时吸引国际创新创业团队进入大湾区。
这正是香港和大湾区联动的关键。
未来真正有意思的公司,可能不是简单的“香港公司”或“深圳公司”,而是研发在香港,工程在深圳,中试在东莞,客户在全球。这样的公司,天然会带有跨境协作的基因:它的科学问题来自大学,它的产品能力来自产业链,它的融资和治理面对国际资本,它的客户可能分布在中东、欧洲、东南亚和北美。
这才是大湾区最有想象力的地方。
中国硬科技全球化,不可能只靠资本讲故事,也不可能只靠工厂拼成本。它需要一个从科学到工程、从工程到产品、从产品到全球市场的完整系统。香港和大湾区如果能把这个系统跑顺,价值会远远超过一个上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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