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靠在牛津站,人群涌向出口,多半会朝着卡尔法克斯塔的方向散去。如果你反向而行,穿过几道安静些的街巷,会看到一片玻璃幕墙与红砖交错的新式建筑群。那里没有穿着长袍的学者列队经过,也没有游客举着自拍杆寻找哈利·波特的食堂——这是牛津布鲁克斯大学,一座在古老城市里生长出来的年轻学府。
它的历史要往回拨一个多世纪。1865年,牛津艺术学院成立,后来几经合并与改制,经历过成为牛津理工学院的时代,直到1992年才正式获得大学资格。这种从职业教育体系里长出来的基因,至今仍刻在它的骨骼里。当古典大学在讨论经院哲学时,布鲁克斯的教室里或许正在推敲建筑模型的承重结构,或者模拟一场酒店管理中的危机公关。务实,是这所学校最显眼的标签。
专业设置能看出它的倾向。建筑与规划学院在英国同行中有自己的位置,许多毕业生进入知名事务所后,带回来的是对空间设计的实践理解,而非纯理论框架。护理与助产专业与当地NHS信托机构深度绑定,学生从一年级就开始接触临床环境。出版专业依托牛津的出版业生态,课程里真实地包含编辑、营销、数字发行的完整链条。这些专业很少有宏大的叙事,但毕业生进入职场时,手上已经有了一叠可供翻阅的实操记录。
校园没有统一的围墙,而是以几个校区散落在城市各处。黑丁顿校区在山坡上,可以望见远处隐约的乡野轮廓;海丁顿校区专注于建筑与艺术,工作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市中心校区则与商业区交织,咖啡馆里讨论课题的学生和谈论生意的商人共享同一张桌子。这种分布让布鲁克斯的学生不得不熟悉牛津的另一面——超市的营业时间,公交线路的换乘点,出租房的暖气费怎么分摊。他们和这座城市的关系,是通过日常生活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不像游客那般浮光掠影,也不像古典大学的学生那般享有被建筑群庇护的疏离感。
有一种误解值得澄清。牛津布鲁克斯和牛津大学之间没有从属关系,它们是两所完全独立的大学。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关联,大概是共享同一个邮政编码,以及偶尔在图书馆里发生的座位争夺。布鲁克斯的学生习惯了这样的对话:“你在牛津读书?哪个学院?”“不,是布鲁克斯。”“哦……那也挺好的。”那种短暂的停顿,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心境消化。有人感到压力,有人反而觉得自由——既然不被历史包袱束缚,不如专心做点实在的事情。
校训“Excellence in Diversity”直译过来是“多元中的卓越”。在布鲁克斯的走廊里走动,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口音,看到不同年龄段的 faces ——有些人是工作多年后重返校园,有些人是从其他国家带着完全不同的教育背景加入。这种混杂制造出一种开放的氛围,没有谁觉得自己天然拥有解释世界的特权,所有的观点都需要被检验,被讨论,被重新组织。
当你下次路过牛津,不必只盯着那些古老的塔尖。往城市边缘走几步,或许会遇见一群正在测量地面坡度的学生,或者一场关于可持续材料的小型展览。那是另一群人对这座城市的理解方式——不追寻过往的荣光,而是尝试为未来的生活找到更可行的路径。这所年轻大学的存在,悄悄拓宽了“牛津”这个词所能容纳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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