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告诉你,你今天随口说出的英语单词中,超过三分之一——甚至可能超过一半——都流淌着法语的血液,你会不会感到惊讶?如果告诉你,英国王室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不说英语而说法语,你会不会觉得难以置信?
这并非玩笑。英语和法语的纠葛,是一部跨越千年的“相爱相杀”史——它们同源异流,曾彼此吞噬,又彼此成就。
同源异流:一对“分家”的兄弟
公元5世纪左右,罗马帝国覆灭后,欧洲分裂成两大语言板块。在南边,人们说着拉丁语的方言,其中一支逐渐演变成了法语;在北边,日耳曼部落的语言则演化成了英语的雏形。
彼时的英语——今天称为“古英语”——是一种高度屈折的日耳曼语言,与欧洲大陆的联系相对疏离。而法语,则带着拉丁语的高贵血统,静静地在海峡对岸酝酿着自己的辉煌。
这对“兄弟”本可以各自安好,各自发展。然而,1066年的一声炮响,彻底改写了它们的命运。
诺曼征服:法语“骑”在了英语头上
1066年10月14日,法国诺曼底公爵威廉率军渡过英吉利海峡,在黑斯廷斯战役中击败英格兰国王哈罗德,征服了英格兰。这一历史事件,史称“诺曼征服”。
诺曼人本是来自北欧的“北方人”,在法国北部定居后放弃了母语,改说法语。当他们征服英格兰时,带来的不仅是刀剑和战马,还有法语。
从此,英格兰的语言格局被彻底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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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层社会讲法语——王室、贵族、法院、政府全部用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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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界通用拉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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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底层的普通百姓才说英语
在讲法语的统治者和讲拉丁语的主教眼中,英语粗俗、下流、刺耳,不登大雅之堂。古英语从舞台中央的主角,沦为了无人问津的配角。
更有甚者,英国王室在漫长的历史中长期不讲英语,就连英国国徽上使用的也不是英语,而是法语。法语不仅是英国的官方语言,更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吞噬”与重生:英语如何“吃下”法语
然而,祸兮福之所倚。正是在法国人统治的这三百多年里,英语得以与法语“亲密接触”,从语言要素的各个方面大量借鉴法语。
据统计,诺曼征服之前,英语大约只有5万个单词。而在此后的几个世纪里,英语像“吞噬”法语一般,大量吸收法语词汇。约有一万个法语单词被英语采用,其中四分之三至今仍在使用。到诺曼征服后的13、14世纪,从法语借用的词汇更是出现了激增。
这种影响深入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最经典的例子莫过于餐桌上的词汇:
活的动物(英语本族词) vs 端上餐桌的肉(借自法语)
ox/cow(牛)对应 beef(来自法语 boeuf)
swine(猪)对应 pork(来自法语 porc)
sheep(羊)对应 mutton(来自法语 mouton)
chicken(鸡)对应 poultry(来自法语 poulet)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因为养牲畜的是说英语的底层农民,而吃肉的却是说法语的贵族。语言的分野,赤裸裸地折射出社会的阶层鸿沟。
英语还创造了许多“二选一”的表达方式:一个来自英语本族词,一个借自法语。比如 thinking 与 pensive,ask 与 enquire,help 与 assist,buy 与 purchase。说英语的老百姓用简单的词,说法语的精英用“高级”的词——这种语言上的“阶级感”,至今仍在英语中留有痕迹。
百年战争:从“一家人”到“敌人”
然而,跨海而治的“英法帝国”并不长久。
13世纪初,说法语的英国贵族们失去了在法国大陆的祖地。他们的子孙后代逐渐与岛国本地文化融合,变成了土生土长的英国人。
更大的转折发生在14世纪。英法百年战争爆发,两国为王位继承权和领土主张大打出手。对于此时的英格兰人来说,法语不再是什么“威望语言”——它成了敌人的语言。
在这场持续百余年的战争中,英法两国的民族意识都得到了空前加强。英语开始重新崛起,法语则被一步步排挤。到百年战争结束时,英语已重新成为英国的官方语言,法语与英语自此隔英吉利海峡两岸相望,各自成为本民族的精神象征。
此消彼长:从“法语盛世”到“英语时代”
战争结束后,法语失去了在英格兰的地位,但在欧洲大陆却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
17世纪路易十四时代是法语的鼎盛时期。高贵、优雅、精确的法语逐步取代拉丁语,成为国际外交语言。17至19世纪,欧洲各国的贵族争相学习法语,以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为荣。这股风气甚至从欧洲传到了亚洲——日本天皇也曾保持着学习法语的习惯。
然而,风水轮流转。18世纪中期,英国在七年战争中打败法国,确立了世界殖民霸权。英语随着“日不落帝国”的扩张走向全球。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强势崛起,英语取代法语成为第1外交语言。曾经高傲的法语,如今却要面对英语词汇大量涌入的“入侵”——从 shopping 到 best-seller,英语借词在法语中比比皆是。
有趣的是,法国人对此并非无动于衷。法国语言学家甚至专门创造了“英语借词”(franglais)一词来形容这种现象。法国通过立法和国家机构来对抗英语的“入侵”。法国人对英语的“不感冒”,某种意义上正是这段千年纠葛的当代回响。
相爱相杀,彼此成就
今天,英语和法语的关系依然微妙而复杂。
在欧盟内部,法语和英语仍在争夺主导地位。法国曾送给美国自由女神像以“膈应”英国,却也在无意中助推了英语的全球化。一位法国语言学家甚至半开玩笑地写了一本书,标题就叫《英语并不存在——它只是发音糟糕的法语》。
然而,无论竞争如何激烈,一个事实无法改变:英语和法语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超过三分之一的英语词汇源自法语;而现代法语中同样充斥着大量英语借词。它们就像一对打打闹闹了千年的兄弟,曾经互相征服、互相排斥,最终却互相塑造、彼此成就。
这也许就是语言最迷人的地方——它们从不真正消亡,只是在不断的交融中,生长出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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