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部带着鲜明地域生活质感的小成本影片《给阿嬷的情书》走入大众视野。没有高关注度的流量艺人加盟,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大范围宣传推广,这部作品却靠着观众的口口相传实现了票房的稳步攀升,在影迷聚集的豆瓣平台收获了不错的口碑,成为今年影视市场里表现亮眼的一匹黑马。
影片导演蓝鸿春在后续的创作分享中提到,整个团队为了打磨故事内核,先后前往泰国、马来西亚、越南等多个国家的华侨聚居地走访,面对面采访了近百位年逾七旬的老华侨,整理出三百多个华侨家庭的人生经历。影片里不少让人印象深刻的关键情节,都来自这些长辈的口述回忆和团队实地走访记录,那些跨越山海的时代印记、烟火气十足的生活细节,被一点点揉进了剧情创作里,最终让整个故事散发出强烈的真实质感。不少观众看完影片后都表示,观影过程里常常会生出“这些故事好像真的在眼前发生过”的代入感,这份跨越银幕的共情,正是影片能打动人心的核心原因。
从最初的一个创作念头,到资料搜集、田野走访,再到项目筹备、实地拍摄、后期制作,直到最终登上院线和观众见面,《给阿嬷的情书》走过的每一步,都藏着创作团队对作品质感的打磨与坚持。不少网友在社交平台分享观影感受时都提到,正是这份不急于求成、扎根真实生活的创作态度,才让这部作品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就在《给阿嬷的情书》靠着细腻真实的表达收获大量关注的同时,另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悄然渗透整个影视行业,那就是AI技术。如今从分镜设计、视觉素材生成,到智能剪辑、特效辅助制作,越来越多影视创作环节开始出现AI的身影,甚至有不少工作内容已经可以由AI参与完成。行业里也出现了新的分化:不少新人创作者靠着新技术的助力,拿出了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收获了大量观众的喜爱;而部分深耕行业多年的资深导演推出的作品,却没能获得预期的市场反馈。恰逢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次推出“AI片场”相关特色单元,当AI正式走进影视创作的核心现场,一个值得全行业思考的问题随之而来:导演这个我们熟悉了很久的角色,正在被重新定义吗?
影视项目里的“定盘星”
在传统影视行业的分工体系里,导演一直是个定位特殊的岗位。摄影师专注把控画面质感,录音师负责打磨声音层次,美术团队搭建适配故事的场景空间,演员完成角色的表演呈现,每个岗位都有自己清晰的专业边界。而导演的核心工作,是把这些分散在不同专业领域的力量整合到一起,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整个项目的大型现场协调者。如果把一部影视作品的诞生比作一次驶向未知海域的远航,导演就是把控航向的船长,整个团队最终要往哪个方向走,由他来做出最终的判断。
很多普通观众对导演工作的印象,大多停留在片场的折叠椅上:导演坐在监视器前盯着画面,等演员完成一段表演后,抬起头对着现场工作人员喊出那个全剧组都熟悉的“卡”字。但实际上,在正式开机之前,导演的工作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剧本的反复打磨调整、演员的筛选确认、拍摄场景的实地勘景、整部作品的视觉风格定调、每个镜头的拍摄方式、故事的叙事节奏、人物的弧光塑造……这些细碎却关键的问题,都会在漫长的筹备阶段被团队反复讨论推演。
比如早年播出的口碑剧集《长安十二时辰》,在正式开机之前,导演曹盾就已经完成了大量前置推演工作。这不只是常规的选演员、搭建场景,而是先在团队内部完整设计出整座长安城的运行逻辑:市井里的人群如何流动、镜头跟着人物怎么移动、一场数十人的群戏该怎么调度,所有细节都要在筹备阶段反复推算打磨。不少参与过项目的工作人员都提到,很多镜头在正式开拍之前,导演已经在自己的脑海里把整部作品完整“拍”过一遍了。
但等到正式开机的那一天,导演的工作才真正进入考验耐力的阶段。《流浪地球》系列拍摄期间,剧组就接连遇到了各种突发状况:项目推进到中途出现资金缺口,导演郭帆索性卖掉了自己的车和房产,拿出个人积蓄垫资保证项目继续推进;拍摄过程中道具储备不足,团队就拆分现有道具的设计结构,把已经做好的模型反复改造利用,硬撑着完成了符合故事设定的视觉效果;前期画好的分镜和后续的特效设计匹配度不够,很多镜头到了拍摄现场才发现需要调整,整个团队只能边拍边改,在变动里找最优解。所以对于成熟的导演来说,核心能力从来不是按部就班执行计划,而是在各种突发状况打乱原有节奏时,依然能稳住方向,带着整个团队继续往前推进。
等到所有拍摄工作全部杀青,导演的工作也远没有画上句号。紧接着剪辑、配乐、特效制作等环节会接连跟上,新的一轮创作征程才刚刚开始。业内大家都熟知的王家卫导演,后期修改的周期之长,甚至成了行业里流传很久的趣谈。在《繁花》的制作过程中,演员辛芷蕾就不止一次在采访里提到,自己原本已经完成杀青,之后又多次被剧组叫回去补拍调整。对于不少导演来说,现场拍摄只是走完了创作的上半场,漫长的后期制作才是真正考验耐心的耐力赛。从最初的剧本构思到最终作品登上银幕,从项目筹备阶段到后续的宣发配合,导演的身影几乎贯穿了整个影视项目的全生命周期。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工作属性,导演成了影视行业里最不像单一工种的职业,他的工作内容几乎横跨了半个行业的创作环节,这也是为什么行业里一直把导演称作整个项目的“定盘星”。很多成熟的导演身上都同时带着两种身份属性:一半是创作者,所以我们能看到张艺谋作品里极具辨识度的东方美学表达与视觉呈现,王家卫镜头里的迷离光影和碎片化叙事,韦斯·安德森标志性的对称构图与柔和饱满的色彩世界,李安作品里细腻克制的人物情感刻画,贾樟柯镜头里带着鲜明时代切片感的现实主义表达。另一半则是项目管理者,要在有限的预算、紧张的拍摄周期和不同诉求的团队成员之间不断做平衡取舍,用极其理性的项目执行逻辑,把自己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和情绪,一步步落地成能被观众看到的完整作品。这两种身份属性缺了任何一半,导演这个职业都很难真正站稳脚跟。
多元路径下的导演成长
很多成熟的职业都有清晰可参考的标准化成长路线:医生要系统学习医学相关专业知识,律师要深耕法律条文和相关案例。但导演这个职业的成长路径却显得格外多元,行业里既有从专业院校一步步走出来的科班创作者,也有不少从其他岗位半路转型而来的从业者。北京电影学院、中国传媒大学、浙江传媒学院、中央戏剧学院、上海戏剧学院、南京艺术学院等专业院校,每年都会向行业输送大量导演方向的毕业生。而导演专业的教学一直有个很鲜明的特点:相关的创作技能几乎都会涉及。编剧写作、摄影基础、剪辑逻辑、表演认知,这些不同方向的内容学生都要系统学习一遍。背后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导演不一定需要自己上手扛相机拍摄,但必须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色调、光影和构图;导演不一定需要坐在剪辑台前亲手操作,但必须明白一段内容的叙事节奏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导演不一定需要亲自站在镜头前表演,但必须能准确捕捉到演员想要传递的情绪内核。影视行业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导演是剧组里的六边形战士,可能每一项技能都不是领域内最顶jian的水平,但每一项能力都不能有明显的短板。
当然,导演行业的成长路径从来不止科班出身这一种。在行业里,“演而优则导”的情况并不少见,比如徐峥、陈思诚、大鹏等大家熟悉的导演,最初都是以演员的身份进入行业,在积累了足够多的现场经验之后,才慢慢转向导演创作。这类转型而来的导演有一个非常现实的优势:常年站在镜头前的经历,让他们比普通创作者更理解“被拍摄”这件事本身——镜头的位置和运动如何影响表演的节奏,演员的情绪在拍摄现场是如何层层递进变化的,什么样的表演状态放到镜头前是自然成立的。而在影视创作的过程里,这种对人物情绪和表演状态的敏感度,恰恰是非常珍贵的能力。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导演是从摄影岗位转型而来。比如《孔雀》的导演顾长卫,早年曾和张艺谋搭档,担任过《红高粱》的摄影师,常年和光影构图打交道的经历,让他对画面的质感有着极强的把控力。所以在转行做导演之后,他的创作习惯往往是先确定整部作品的画面气质,再围绕这个核心去组织故事和人物。还有一类导演,是从文字创作领域入行的:饶晓志、宁浩最早是从编剧岗位开始自己的创作生涯,韩寒、郭敬明则是从作家身份转型成为导演。因为长期和文字叙事打交道,他们更在意故事本身要“讲什么”,而不是单纯纠结“怎么拍”,所以他们的作品往往偏向故事驱动,自带很强的叙事感和代入感。最后还有一类导演,是从副导演、执行导演这些偏执行的岗位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常年在剧组里负责协调资源、推进落地的工作经历,让他们比很多人都更熟悉一部电影从无到有的完整流程:不同部门的资源怎么调配,不同岗位的工作人员怎么配合,拍摄现场出现突发问题该怎么快速解决。
说到底,对于导演这个职业来说,核心的能力从来都不是掌握多少拍摄技巧,而是拥有独立的思考和成熟的艺术素养,能把一个好故事讲得动人,把作品拍得扎实,最终把藏在故事里的情感准确传递给屏幕前的观众。很多成熟的导演都不只是在思考“怎么拍”,更是在思考“要讲什么”,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创作从来不是从拿起镜头的那一刻开始,而是从想要讲述一个故事的念头萌生时,就已经启动了。
AI技术正在重构导演的创作边界
前面我们聊的,更多是导演这个职业在过去几十年里的传统样貌,而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当下正在影视行业里发生的全新变化。放在过去,当一个创作者想要把自己脑海里构思了很久的好故事拍成影像作品,大概率会接连遇到不少现实层面的阻碍:启动资金不足、专业团队难找、拍摄设备稀缺、行业资源匮乏,很多充满想象力的创作念头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因为各种现实条件的限制被迫搁置。
而到了AI技术快速普及的今天,影视创作的很多传统流程已经被彻底改写。过去需要两三个小时手绘才能完成的一张分镜图,现在可以通过AI工具快速生成多个不同版本供创作者筛选;过去动辄需要几天时间搭建的实景拍摄场景,现在可以变成虚拟场景即时搭建,还能根据创作需求反复调整细节;过去漫长繁琐的选角流程,现在可以基于角色的形象和表演特质快速完成多版本测试;过去需要反复沟通修改的前期概念设计,现在可以先批量生成多个不同方向的方案,再从中挑选最贴合故事气质的版本优化;过去复杂的大场面场景预演,只能依赖导演和团队的经验去想象推演,现在可以通过AI逐步生成完整画面,一点点调整逼近创作者想要的最终效果;过去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的后期制作,也从长周期的人工合成,变成了AI生成式辅助和人工局部精修并行的模式。甚至不少原本需要多个部门协作才能完成的视觉开发工作,现在只需要一个创作者搭配一套AI工具链,就能独立完成初步的成片预演。
2025年举办的Runway AI电影节上,不少获奖的影像作品都出自人数极少的小团队,甚至是完全独立的个人创作者之手。而今年举办的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也全新设立了“AI片场”特色单元,向全行业展示AI技术和影视创作结合的全新可能性。越来越多的行业从业者开始意识到,导演这个职业,可能是受AI技术冲击较为明显的岗位之一,因为AI正在尝试触及导演的核心能力区——把创作者脑海里模糊的画面和情绪,一步步变成可以被看见的现实影像。
但有意思的是,当外界还在热烈讨论“AI会不会取代导演的工作”时,不少身处行业一线的导演,已经开始主动研究怎么把AI变成自己手里的全新创作工具。某种程度上,这次技术变革带来的影响,和当年数码摄影技术出现时的场景非常相似。当时数码摄影刚刚普及,很多人都担心传统胶片摄影师会因此失去工作,但最终发生的事实是,摄影师们很快就接纳了数码相机,把它变成了自己创作的新武器。如今导演和AI技术之间的关系,也正在朝着类似的方向发展。越来越多的导演开始把AI工具纳入自己的日常创作流程,贾樟柯等国内知名导演都参与过相关的AI影像创作项目,不少好莱坞导演也已经开始探索生成式AI在概念设计、镜头预演和视觉开发环节的具体应用。
在国内的广告创作行业,受制作效率和项目预算的双重推动,这种技术普及的速度来得更快。不少广告导演已经把可灵、即梦、Runway等AI影像工具,完全融入了自己的日常工作流。过去一个创意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导演需要先手绘分镜、制作概念图,和客户反复沟通调整方案。如果涉及复杂的场景调度、虚拟空间搭建和后期合成等影视级画面,往往需要摄影、美术、后期、特效等多个部门的数十位工作人员协作才能完成。现在有了AI工具的辅助,创作者可以先把模糊的创意“生长”出来:镜头大概是什么角度、场景整体是什么氛围、人物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先生成出直观的画面给团队和客户看,不合适的地方再随时调整。一台普通的家用电脑搭配几个AI影像工具,就能完成过去需要一个小型剧组才能实现的部分工作。
现在行业里甚至出现了一种全新的现象:以前导演去和客户开创意会,带的都是PPT方案,现在不少导演开会,直接带上了AI生成的动态样片。创意讨论的过程也从过去的“大家先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变成了现在的“我们先直接看看效果”。也正是因为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整个行业讨论的核心问题已经悄然发生了转移。过去大家争论的焦点是“AI能不能独立拍出一部完整的电影”,而今天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问题已经变成:在AI工具的辅助下,导演还能创造出什么新的价值?
这也意味着整个影视行业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AI不再只是用来博眼球的炫技工具,而是真正融入创作全流程的实用辅助工具。但行业里的焦虑情绪依然没有完全消散:导演这个职业最终会消失吗?至少从目前的行业发展现状来看,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低。因为AI可以快速生成无数个镜头,可以模仿不同创作者的艺术风格,却没办法理解这些画面背后为什么要这么设计;AI可以生成完整的故事框架,却没办法判断什么样的故事真正值得被讲述给观众。不少已经深度使用AI工具进行创作的导演,都慢慢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事实:AI技术大幅降低了影像制作的门槛,但内容创作的创意门槛反而变得越来越高。
以前大家比拼的是谁能拿到更多的资金、更多的行业资源,未来整个行业的竞争核心,大概率会转向比拼谁的创意更有温度、谁的表达更有力量。当几乎所有人都能靠AI工具生成精美的画面时,真正稀缺的创作能力,就变成了独特的审美、真诚的自我表达、精准的内容判断,以及能提出真正打动人心的好问题的能力。而这些能力,恰恰是导演这个职业最核心的价值所在。过去导演是整个影视创作团队的掌舵人,在AI技术全面渗透的今天,他们又多了一个全新的身份:AI影视时代的第yi批深度体验者。
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在一步步重塑整个影视行业,很多过去难以跨越的门槛正在被打破,很多沿用了几十年的行业规则也正在被改写。但直到今天,一部影视作品最终能不能打动屏幕前的观众,最核心的判断标准依然没有变:这部作品到底想要表达什么?镜头可以靠AI生成,特效可以靠AI生成,精美的画面也可以靠AI生成,但那些关于普通人的生活、关于真实的情感、关于时代印记的深度表达,依然需要有创作者去完成。而导演,依然站在整个创作团队最核心的那个位置上,决定着整个故事从哪里开始,又最终会走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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