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一部片长近三小时、主题聚焦于歌舞伎这一相对小众传统艺术的日本真人电影悄然上映。首周末票房排名第三,规模平平,没人觉得它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就是这部叫《国宝》的电影,在接下来半年里,以一种几乎违反商业逻辑的姿态逆势狂飙——连续四周周末票房逆势上扬,最终以超过200亿日元的成绩,成为日本影史上部突破200亿的真人电影,打破了尘封22年的票房纪录。
更令人意外的是,它的影响力没有停留在票房数字上。电影院外,一场沉寂已久的文化复苏悄悄发生——那就是歌舞伎的回潮。
一个“不可能卖座”的题材
在日本,票房向来是动画电影的主场。从1997年的《幽灵公主》到席卷全球的《鬼灭之刃》系列,动画作品一次次刷新纪录,而真人电影始终扮演配角。上一部登顶的真人电影,还是2003年的《跳跃大搜查线2》,那已经是22年前的事了。
所以,当《国宝》的主创团队宣布要拍一部以歌舞伎为核心的史诗真人片时,业内的反应是:这很难。
歌舞伎是个封闭的世界,观众圈子固定,以中老年群体为主;影片时长接近三小时,对年轻人来说是不小的考验;而歌舞伎里“女形”(男演员扮演女性角色)这个概念,对普通大众来说更是陌生而遥远的存在。
《霸王别姬》的种子,在日本开了花
导演李相日是韩裔日本人,此前凭借《恶人》《怒》两度与原著作者吉田修一合作,早已建立深厚的创作默契。
吉田修一为了写《国宝》这部小说,穿上歌舞伎的“黑衣”(协助演员换装的幕后工作人员),在舞台后台蹲守采访了将近三年,才将这个世界写得入木三分。
故事的核心,是一场横跨五十年的身份之战。黑道头目之子立花菊男,自幼气质妖异,因为父亲死于帮派火拼,十五岁的他投奔了歌舞伎名家花井半二郎,与半二郎的亲生儿子俊介一同学艺。
两人同台、竞争、互相成就,又彼此伤害,最终各自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抵达了对“美”的追求。
影片的妙处在于,台上台下的命运形成了一种精密的互文。歌舞伎舞台上演的剧目,恰恰映照着主角此刻正在经历的人生——恩怨、背叛、救赎,乃至死亡,全都在这块方寸舞台上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预演与回响。
“陈凯歌导演的作品《霸王别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在我心中埋下种子,希望将来能够拍一部反映在舞台上男扮女装的歌舞伎演员艺术人生的电影。不过当时条件尚未成熟,这个想法就搁置了很多年。”
直至在与日本著名作家、“芥川奖”获奖者吉田修一合作电影《恶人》时,两人一拍即合:“我与吉田修一先生讲了这样一个愿望和想法,几年后他开始采访歌舞伎,并写下《国宝》这部小说,也终于给了我把歌舞伎‘女形’搬上银幕的机会。”
—— 李相日,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映后对谈
一年半,只为学会“走路的方式”
让这部电影真正震撼观众的,不是特效,不是剧本,而是两位主演实实在在用身体完成的歌舞伎表演。
吉泽亮和横滨流星为了出演歌舞伎演员,提前一年半开始接受专业训练。编舞老师用两到三个月,仅仅教他们歌舞伎的站姿、走姿和基本仪态——这个在外人看来"很简单"的步骤,却是这门艺术几百年身体传承的精华所在。
两人将每次训练录制为视频反复回看,逐帧打磨细节。吉泽注重舞姿中蕴含的情绪,横滨则专注于身体线条本身的精准。
最终呈现在银幕上的《二人藤娘》《二人道成寺》《曾根崎情死》等名段,被歌舞伎专业人士评价为“与专业演员已难分伯仲”。那种樱花般绚烂的华美,不是靠后期制作堆出来的,是两个人用一年半的汗水换来的。
正是这样的努力,换来了《国宝》的成绩:
01 口碑逆袭
首周末仅排名第三,此后连续四周票房逆势上扬,连续21周稳居观影人次前十——完全靠口碑"顶上去"的奇迹。
02 老带新传播
日经TRENDY评价其"从老年群体向年轻群体完成逆向传播"——平时不看电影的中老年观众,成了这波票房奇迹的推手。
03 文旦糖脱销
因影片时长近三小时,观众希望在观影中克制如厕需求,误传文旦糖有此功效,直接导致全国文旦糖售罄。
04 奥斯卡提名
获第98届奥斯卡化妆与发型设计提名,成为日本电影史上首部获此提名的作品,同时代表日本角逐国际影片。
走出影院,走进剧场
《国宝》最深远的影响,也许不在票房,而在它为歌舞伎打开的那扇门。
日本各地的歌舞伎剧场在电影上映后陆续收到一个反馈:来了很多从未看过歌舞伎的年轻观众,其中不少人明确表示“是看了电影才来的”。
东京歌舞伎座、大阪松竹座等传统剧场的年轻面孔明显增多,部分场次的票务甚至出现了久违的提前售罄。
这种现象被日经TRENDY总结为一种罕见的“逆向传播”——通常是年轻人的流行文化向上渗透影响中老年群体,而《国宝》恰好相反:电影先打动了已有文化积累的中老年观众,他们向子女、孙辈极力推荐,才把年轻人带进了这个世界。
歌舞伎在日本的处境,其实在《国宝》之前已经相当微妙。它贵族化、封闭化,靠家族血统传承,入门门槛;演出票价不菲,固定观众群以中老年阶层为主;与动漫、J-POP等大众文化相比,它长期处于被边缘化的状态。
而《国宝》做的事情,是把这扇门推开了一条缝。它没有用综艺化的包装来“降格”歌舞伎,没有为了票房妥协艺术的厚重感,反而用近乎宗教式的虔诚,把这门艺术最幽深的美完整地搬上了银幕。观众从银幕上看到的,是那种只有在现场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然后他们走进了剧场。
这大概是一部电影能为一门传统艺术所做的事:不是替代它,而是成为通往它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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