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岛西环薄扶林道旁,香港大学的校园在绿树掩映中展开——红砖外墙的Main Building与玻璃幕墙的李兆基会议中心比邻而立,百年老树上的铭牌与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遥相呼应。这所成立于1911年的高等学府,从殖民时代的“本地人才摇篮”到回归后的“全球学术枢纽”,其历史始终与香港的城市命运交织,成为观察香港社会变迁的独特样本。
一、殖民语境下的初创:回应城市的教育渴求
19世纪末的香港,已从小渔村成长为远东重要的转口港。贸易扩张带来人口激增(1891年人口约22万,1911年增至45万),但教育体系仍停留在中小学阶段——本地学生若想读大学,需远渡重洋赴英国或日本,不仅成本高昂,也难以满足香港对“在地人才”的需求。
1907年,香港华商总会联合绅商、教育界人士发起请愿,要求设立“香港大学”。殖民政府随后成立“大学委员会”调研,最终认可“香港需要一所能培养本地医生、工程师、教师的高等学府”。1911年3月,《香港大学条例》在立法局通过,香港大学正式成立,成为香港最早的、也是当时远东地区少数由殖民地自主创办的大学。
1912年9月,学校迎来首届72名学生,分属医学院、工程学院、文学院三个学科。Main Building作为首期校舍启用,其设计融合了爱德华时代的新古典主义风格与中国传统元素(如屋顶的飞檐造型、墙面的砖雕纹饰),既呼应殖民时期的建筑潮流,也暗合“扎根香港”的定位。同年,学校图书馆开放,初期藏书仅数千册,却已涵盖中、英、法等多种文字——这一细节,早已埋下“中西兼容”的学术基因。
二、战火与重建:从停课到复校的挣扎
1941年12月,日军占领香港,香港大学被迫停课。校园被日军征用为“陆军医院”和“军事指挥部”,Main Building的礼堂被改造成病房,图书馆的藏书被洗劫或焚毁(约损失三分之二),许多师生离散:有的赴内地参加抗战,有的滞留香港躲避战乱。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香港大学立即启动复校。当时的校园满目疮痍:实验室的设备被破坏,教室的窗户残缺不全,连黑板都被日军拆去当燃料。校方一边修复校舍,一边召回分散的教师——1946年10月,学校重新开课,迎来战后首批150名学生。复校后的首届毕业典礼上,校长赖廉士(Sir Lindsay Ride)说:“大学的重建,不是砖瓦的恢复,而是‘教育精神’的延续——我们要为香港培养能重建家园的人。”
三、战后扩张:与香港的工业化、城市化同频
战后的香港,经济从“转口港”转向“工业化”(1950年代至1970年代,制造业占GDP比重从10%升至30%),对专业人才的需求呈爆发式增长。香港大学的发展,完全贴合这一趋势:
- 1948年,成立社会科学学院,开设经济学、社会学专业——为香港的工业政策制定、企业管理培养人才;
- 1969年,成立法学院——彼时香港的法律体系仍以英国普通法为基础,但随着本地企业崛起,需要“懂香港情况的律师”;
- 1972年,工程学院增设“电机工程系”——应对香港电力、电讯行业的扩张;
- 1984年,香港政府推出《高等教育白皮书》,提出“扩大高等教育规模”,香港大学因此将招生名额从每年500人增至1200人,并新增“城市规划系”(1980年)、“计算机科学系”(1981年)——前者回应香港“城市化”的需求(1970年代香港人口突破400万,城市建设亟需规划人才),后者则捕捉到“信息时代”的先机。
这一时期,学校的学术影响力逐渐溢出香港:1957年,冯平山图书馆启用(由香港绅商冯平山捐赠),收藏了大量中国古籍(如《四库全书》珍本)和西方学术著作,成为东南亚重要的汉学研究中心;1960年代,医学院与英国伦敦大学合作,推出“联合医学学位”,毕业生可同时获得香港大学与伦敦大学的文凭——这一合作,让香港大学的医学教育跻身国际水平。
四、转型与自治:从“殖民地大学”到“法定机构”
1980年代末,香港进入“回归前的过渡时期”,香港大学的定位也随之调整。1989年,殖民政府修改《香港大学条例》,将学校从“政府直属机构”改为“法定自主机构”——校方拥有了更大的人事权、财政权和课程设置权。
这一转变,推动学校从“殖民时代的‘服务型大学’”转向“学术型大学”:
- 课程调整:1990年代初,文学院增设“中国现代文学”“香港史”专业,法学院开设“中国法律概论”课程——不再仅教授“英国的法律”“西方的文学”,而是回应“香港与中国的联系”;
- 学术自治:成立“校务委员会”(由校董、教师、学生代表组成)和“教务委员会”(负责学术标准),取代了殖民时期“政府主导”的管理模式;
- 国际化:1980年代起,学校与海外高校开展交换生项目(如与英国剑桥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合作),同时邀请国际学者来校任教——1991年百年校庆时,来自30多个国家的学者参加研讨会,主题是“香港大学与亚洲的未来”。
五、回归后的多元:连接本地与全球
1997年香港回归,香港大学的身份从“殖民地大学”转变为“中国香港的大学”,但“扎根香港、面向全球”的定位未变。
本地化与内地联动:回归后,学校与内地高校的合作日益密切——2000年,与清华大学合办“环境科学联合研究中心”;2005年,与北京大学合作“中国研究硕士项目”;2018年,与深圳市政府共建“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将香港的医疗技术与内地的临床资源结合。同时,内地学生比例逐渐增加(2023年约占本科生总数的15%),他们带来的“内地视角”,让课堂讨论更具多元性。
全球化与前沿研究:21世纪以来,学校聚焦“全球议题”展开研究——2005年,李嘉诚基金会捐赠10亿港元支持医学院(更名为“李嘉诚医学院”),推动癌症、传染病(如非典、新冠)的研究;2010年,成立“数据科学学院”,应对大数据时代的挑战;2020年,启动“碳中和研究计划”,联合全球学者研究香港的碳减排路径。
校园的“新旧共生”:如今的香港大学,校园里既有百年历史的Main Building(2005年被列为香港法定古迹)、冯平山图书馆(藏有《永乐大典》残本等珍本),也有现代化的“黄克兢楼”(工程学院大楼,配备3D打印实验室)、“李兆基会议中心”(可容纳1200人的国际会议场地)。这种“新旧交织”,恰是学校历史的具象化:它保留着百年的学术传统,却从未停止拥抱新的时代。
结语:百年学府的“不变与变”
从1911年的72名学生,到2023年的2.8万名学生(其中研究生占比约40%);从3个学科,到今天的10个学院(涵盖文理、医工、社科、商科等);从“殖民时代的本地大学”,到“全球学术网络中的香港大学”——香港大学的百年历史,本质上是“与香港同成长”的历史:
它曾为香港的工业化培养工程师,为城市化培养规划师,为金融化培养商科人才;它曾在战火中坚守,在转型中调整,在回归后开放。不变的,是“回应社会需求”的初心——1912年首届毕业典礼上,校长伊礼士(Sir Charles Eliot)说:“大学的使命,是‘为社会培养有用的人’”;2023年,现任校长张翔在开学致辞中重申:“我们的研究,要解决香港的问题;我们的教育,要让学生懂香港、爱香港。”
如今,站在薄扶林道的校园里,抬头可见Main Building的钟楼——它的指针走了112年,见证了香港的变迁,也见证了一所大学的成长。未来的香港大学,或许会有更多现代化的建筑,更多前沿的研究,但它永远会是“香港的大学”——扎根这片土地,与城市共融,与时代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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