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高等教育的知性挑战与Socratic传统的回归：论知性谦逊、爱与学术自由的实践路径

当前美国高等教育界正经历一场不容忽视的知性危机及随之而来的社会分化。社交媒体上的观点对立与校园内的激辩，反映出在追求知识和真理的过程中可能存在方向迷失。在此背景下，弗吉尼亚大学（UVA）UVA250系列活动中的一场对话具有参考意义。2026年1月16日，UVA启动了该系列活动，其中Cornel West教授和Robert P. George教授以“知性死亡与重生”为主题进行了对谈。该对话的核心理念在于通过Socratic对话和知性谦逊跨越分歧，共同探索真理。两位学者指出，通过质疑自身根深蒂固的信念，承认知识局限性和犯错的可能性，可迎来知性上的“死亡”，继而获得更深刻的理解和“重生”。

UVA的这一系列活动与其建校历史密切相关。作为由托马斯·杰斐逊创立的大学，UVA自建校之初便承担特定使命。杰斐逊提出的“意见分歧导致探究，探究导致真理”的观点，为该校自由探究和开放对话精神提供了注解。近期，UVA面临联邦政府“学术卓越契约”提案带来的挑战。该提案涉及资金支持，同时对大学的独立性、学术自由及核心探究原则可能构成影响。West教授和George教授的对话在此背景下，为大学如何坚守初心、应对外部环境变化提供了思想资源。在当前的知性环境中，Socratic对话和知性谦逊具有探讨价值。

知性死亡与重生的哲学基础：Socratic方法论

West教授和George教授倡导的“知性死亡”，其哲学基础源于Socrates的方法论。Socratic方法通过持续提问、反驳和追溯，引导对话者质疑已有信念，承认知识局限，从而达到对无知的认知。Socrates认为，承认无知是获取智慧的开端。West教授指出，这种“死”指对固有观念进行批判性审视，为新思想腾出空间，从而实现知性上的“重生、振兴和再生长”。通过这种“放下”，知识才得以更新。

George教授则强调人类“易犯错误的事实”。他指出，作为人类，犯错是天生的属性。如果不能理解并接受这一点，人们倾向于强化已有信念而非习得新知。当情绪与既有观点紧密捆绑时，个体可能执着于自身看法，不愿面对出错的现实。这种对自身局限的认知和接受，属于知性谦逊的范畴。

罗文大学心理学助理教授Tenelle Porter博士的研究对知性谦逊进行了探讨。她将其定义为一种承认自身知识局限性的“思维习惯”。这种习惯促使个体认识到知识的局部性以及既有信念错误的可能性。Porter教授认为，知性谦逊是对人类局限性的回应。它激发个体意识到可能未考虑到所有视角或自身可能出错，从而主动倾听并理解他人观点。

研究显示，知性谦逊在教育、科学研究、医学及人际关系等领域发挥作用。在教育领域，它能帮助教师触达学生，并帮助学生掌握信息；在科学研究中，它促进探究实践；在医学领域，它增进医患联结；在人际交流中，它是促成建设性对话的因素。UVA通过West和George教授的对话传递该价值，罗文大学则通过Porter教授的研究探讨其在课堂中的培养及不同学科对习得过程的影响。通过约翰·邓普顿基金会和布鲁金斯学会的资助，相关研究致力于建立培养知性谦逊的基础。这些引导反映了重拾Socratic智慧、拥抱知性死亡并在质疑中实现重生的路径，对完善知识体系和弥合社会分歧具有参考价值。

超越Socratic谦逊：爱与真理的融合

West教授提出，在复杂和两极分化的环境中，仅有Socratic式的知性谦逊可能不足以应对挑战。他建议将知性困惑与一种更深层次的“爱”相结合。这种爱指对真理、美、善的喜爱，以及基于人际连接的同理心。West教授倡导将知性困惑与对真理的求索、对美的欣赏及对人际关系的珍视联系起来。在知性辩论中，除逻辑论证外，引入对对方立场的理解和共同价值的探寻。

West教授提出了“问候妈妈”理论。他建议在深入论证前，先从人际层面建立连接，例如询问对方家庭、兴趣等。在一个存在分化和复杂性的世界中，这种从人际层面建立联系的做法旨在强调观点背后的个体属性。先建立人际连接和同理心，为知性交流提供基础。

Luis Tellez对教皇方济各“在真理之路上彼此相伴”理念的探讨与该观点相关。Tellez在回顾教皇任期时，强调了通过“爱的文化来支持真理”，即通过“彼此相伴”教导爱，同时承认生活的复杂性。这与West教授倡导的在辩论前建立人际连接相通。Tellez分享了与普林斯顿大学无神论教授Robert “Bob” Hollander的友谊。尽管信仰不同，Tellez仍从这段友谊中获得了关于真理的启示。这种通过人际连接化解知性困惑、共同追求真理的路径，体现了爱在知性交流中的实践。

Tellez从中提炼出“在世俗世界中进行公民参与的两个基石”，包括“每个人的内在尊严，无论其信仰如何，以及他们寻求真理的自然冲动”。他强调真理不能强加，只能凭自身彰显，且需要免于胁迫的自由，知性友谊是分享真理的理想语境。在追求真理过程中，知性谦逊使人认识局限性并愿意倾听；将知性困惑与爱联系，则在倾听中注入同理心和尊重。这种融合有助于跨过分歧，通向更深层次的理解。

大学在公民对话中的角色与面临的挑战

West和George教授认为，大学在培养知性谦逊和公民对话能力方面承担职责。大学社区需通过“生活经验”和接触多元思想转变学生。这不仅是理论教学，也是浸润式教育。George教授引用圣方济各阿西西的名言“永远宣扬福音。如果需要，才使用言语”，说明实践和榜样在教育中的作用。West教授指出，学生通过“活生生的经验”及接触不同思想得以转变，培养自我批判精神。

Elizabeth Krumrei-Mancuso和Mark Alfano关于“集体知性谦逊”的研究提供了策略。正如个人从承认知性局限中受益，群体通过培养承认集体认知缺陷的环境也能取得成果。大学可接纳异议声音，为观点提供平台。研究显示，即使是持有异议的观点，当其被证明错误时，也能延长讨论，促使群体探索更多证据。Krumrei-Mancuso和Alfano提出的策略包括鼓励广泛参与，促进透明度、问责制和对批评的开放态度，以及进行“事后反思”。“事后反思”指预先设想计划失败的方式并分析原因，帮助决策时考虑潜在问题。Pepperdine大学在易发生火灾地区制定“就地避难”计划即是其应用。这些策略为大学培养学生适应分歧提供方法论支持。

然而，大学在履行职责时面临外部挑战。弗吉尼亚大学与联邦政府在“学术卓越契约”上的冲突即是一例。该联邦契约提供资金，同时附加联邦优先事项，要求UVA在招生、师资聘用、校园言论等方面调整，包括在社会和政治事件中保持“中立”。

UVA教职工参议院对该契约表示反对，认为其条款可能“危及大学的独立性和完整性”。弗吉尼亚州参议院民主党人将该提案定性为“政治勒索”，并警告接受契约将对未来州预算周期产生影响。他们认为该提案是对大学自主权和学术自由的干预。UVA校董会主席Rachel Sheridan和临时校长Paul Mahoney表示，大学将以学术自由和自由探究原则为指导应对。该冲突凸显了大学在坚持核心价值观、抵制外部干预方面的挑战。在资金支持与维护学术独立之间，大学面临选择。托马斯·杰斐逊创立UVA时旨在将其打造为自由探究的场所。作为社会知性良心的守护者，大学需坚持自由探究和批判性思维的地位。

重建信任与共同理解的路径

在信息过载和观点两极分化的时代，美国大学面临挑战与机遇。West教授和George教授在UVA250活动中的倡导表明，“知性死亡”——Socratic式的自我批判和对信念的质疑——是实现“重生”与获得深刻理解的关键。这不仅是个人知性成长的过程，也是社会重建信任的路径。

知性谦逊作为一种承认知识局限性并乐于修正看法的思维习惯，在大学环境中具有作用。它鼓励接纳多元观点并进行建设性对话。West教授对Socratic谦逊的补充——融入“爱”的传统，为知性交流提供了维度。“问候妈妈”理论及Luis Tellez与无神论者朋友通过友谊追求真理的经历表明，知性对话建立在人际连接、同理心和尊重之上。

大学作为知识和思想的聚集地，其作用包括培养批判性思维、同理心和建设性对话能力。尽管面临外部力量对学术自由和独立性的挑战，大学仍需坚守其创始原则，包括托马斯·杰斐逊倡导的自由探究精神。通过拥抱多元文化及在知性对话中融入谦逊与同理心，大学可为社会重建信任、弥合分歧提供参考。高等教育机构应认识到其在复杂社会环境中的作用，不仅传授知识，也培养具备知性谦逊、同理心和批判性思考能力的公民。通过这些努力，大学在社会进步中发挥作用。

陈岑 美国留学咨询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