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秋,来得不声不响,仿佛只在朝夕之间,天地便换了颜色。若说春樱是少年人烂漫的梦,那秋枫便是一位沉静的哲人,将一年的风霜雨露,都沉淀为满山遍野的、轰轰烈烈的红。这红,不是单一的,而是从青绿,到浅黄,到橙金,再到茜色、赤红、赭石,最后归于凝重的绛紫,一层层,一叠叠,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琳派屏风,用尽了大自然最华贵的颜料。
赏枫,在日本称作“红叶狩”。一个“狩”字,用得极妙。它不似赏花的被动与闲适,而带有一种主动追寻、捕捉美景的意味。仿佛那美,是山林的精灵,是时间的过客,需得人怀着一份郑重的心,去探访,去“猎取”。这追寻的过程本身,便是一种仪式。或沿着古寺的石阶缓缓而上,看朱红栏杆与如火枫叶相映成趣;或泛一叶扁舟于清涧之上,望两岸“锦秋”如画卷般流淌;又或是在深山温泉(汤)旁,看雾气氤氲缭绕着枝头红叶,分不清是人间还是仙境。
京都的秋,是古典的,带着王朝文学的余韵。永观堂的“红叶永观”,将禅意与绚烂结合得恰到好处,夜间的灯光打在枫叶上,营造出一种幽玄而梦幻的境界。岚山的渡月桥下,保津川的水流倒映着两岸斑斓的山色,舟行其中,如行画里。而奈良的公园里,温驯的鹿呦鸣着,穿梭于古老的枝垂樱与燃烧的枫树之下,平添了几分生灵的野趣。再向北去,日光一带,中禅寺湖与华严瀑的雄浑自然,衬着枫叶的细腻华美,又是另一番壮阔景象。
这般美景,自然也牵动人的情思。日本的美学中,物哀是底色。那满山红叶虽美,却也预示着凋零与终结。这种对短暂之美的深刻眷恋与哀惜,早已融入文化的血脉。从《万叶集》与《源氏物语》中对于秋的咏叹,到俳句里松尾芭蕉那“绵绵春雨懒洋洋,故友不来不起床”的闲寂中透出的对季节流转的敏感,无不如此。赏枫,因而不仅是视觉的欢愉,更是一场与时间、与生命本身的对话。我们赞叹其盛放,也默然接受其飘落,这其中的禅意,大约便是“一期一会”的真谛了。
当秋风渐起,那一片片承载了整个秋天重量的红叶,终于依依不舍地告别枝头,旋舞而下,铺就一条华美的地毯。这“落叶满阶红不扫”的意境,是秋日最后的慷慨。此时,若能于山间茶屋捧一杯热茶,佐一枚做成枫叶形状的“和果子”,看窗外“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便觉这一年,终究是被这浓墨重彩的秋,温柔地抚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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